第18章 往事
我好像沉入了一灘冰冷的深水,四周是無邊的黑暗。
沒有聲音,沒有溫度,沒有時間。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股巨大的拉扯力突然從四面八方傳來,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拽著我的靈魂。
我掙扎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後,風聲、樹葉的沙沙聲、還有人的說話聲,一點點鑽進了我的耳朵。
眼前的黑暗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慘白的月光漏了進來,我的視線漸漸清晰了起來。
月光慘白,照著一片雜亂的墳包。雜亂無章的歪脖子樹插在這些墳包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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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葬崗?我疑惑地環視四周,怎麼又回到了這裡?
我越看心裡就越發疑惑,這裡的確是亂葬崗,但又和之前的不太一樣。
這裡的歪脖子樹生機盎然,墳包也沒有裂開,空氣里的臭味也沒有那麼濃。
不對!
我低頭看著自己,身體是半透明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模糊了邊緣。
此時我站在一棵歪脖子樹旁邊,前方的空地上站著四個人,幾人面前停放著一口棺材。
我一眼就認出了其中兩個,一個是我爺爺,一個是王瘸子。
爺爺比我想像的要年輕很多,頭髮還是黑的,腰杆挺得筆直。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手裡提著那個隨身布包。
王瘸子站在爺爺旁邊,他的兩條腿是一樣長的。
這時的他應該還沒有瘸。他看起來比爺爺年輕一些,眼睛亮晶晶的,不停地四處打量,像是第一次來這裡。
第三個人站在爺爺對面。
那是一個很高大的男人,比爺爺高出大半個頭,肩膀寬得像一堵牆。
他的臉很硬朗,眉骨高,顴骨也高,嘴唇抿成一條線。
楊鎮山!
雖然我沒有見過他年輕時的樣子,但我一眼就知道是他。楊破天的眉眼,和他的父親一模一樣。
第四個人站在稍遠的地方,背靠著那棵最大的歪脖子樹。他的臉藏在陰影里,看不清楚。但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衫,身形清瘦,像一根立在那裡的竹竿。
爺爺懷裡抱著一個東西。
我湊近了一些,心猛地揪緊了。
那是一個嬰兒。被一塊碎花布裹著,小臉露在外面,慘白慘白的,沒有一絲血色。嬰兒的眼睛閉著,嘴唇發青,胸膛沒有起伏。
那是……我?
「時辰差不多了。」這時爺爺突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低,很沉,不像我記憶中那個和藹的老人。
「周哥,你真要這麼做?」王瘸子的聲音裡帶著猶豫。
「萬魂棺不是鬧著玩的。萬一出了差錯……」
「不會出差錯。」爺爺打斷了他。
楊鎮山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像一塊石頭。
爺爺低頭看著懷裡的嬰兒,聲音忽然輕了下去:「他還沒滿月。我給他取名叫周小陽。我想讓他像太陽一樣,亮亮堂堂地活著。」
他抬起頭,看著楊鎮山。
「但我沒護住他。」
楊鎮山盯著爺爺,壓低聲音:「你確定要用那個法子?」
「確定。」
「用我的命,換他的命?」楊鎮山的聲音很平靜。
爺爺沉默了幾秒。
「是。你的命換他的命。你死了,他就能活。他的命格太烈,天地不容。生下來就帶著九陽之氣,尋常的命根本壓不住。只有拿一條至剛至硬的命去換,才能把那股氣鎮住。」
楊鎮山聞言閉上了眼睛,眼角似乎流下了一滴眼淚。
「你的命,是我見過最硬的。」爺爺拍了拍楊鎮山的肩膀。
「整個行當里,只有你楊鎮山扛得住。」
「我死了之後呢?」楊鎮山吐出了一口濁氣,睜開了眼睛。
「你死了之後,屍體會埋在萬魂棺上面。用你的煞氣鎮住萬棺怨,萬魂棺也不會害人。一舉兩得。」
王瘸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爺爺轉過頭,看著那個背靠歪脖子樹的人:「龍先生,你說兩句?」
那個被叫做"龍先生"的人從陰影里走出來了一點,月光照在他臉上。
那是一張極其普通的臉,普通到我盯著看了好幾秒,轉頭就會忘掉他的五官。
但他的眼睛卻異常的黑,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
「我沒什麼好說的。」他的聲音很平淡。
「你請我來,是讓我見證這件事。我見證過了。至於你們怎麼做,是你們的事。」
爺爺點了點頭,又看向楊鎮山。
「你想好了嗎?」
楊鎮山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看著亂葬崗外面的方向。
我想楊鎮山應該是放不下楊破天,畢竟那時候的楊破天才五歲,此時應該在家裡睡覺。
「破天的命格,你說能改。」楊鎮山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能。」爺爺回答得很乾脆。
「你替小陽死,我替破天改命。他活不過八歲,我讓他活到八十!」
楊鎮山沉默了很久。
「好。」他沒有猶豫地吐出了這個字。
我站在幾步之外,看著楊鎮山的側臉,眼眶發燙。
我想喊他不要答應,我想衝過去告訴爺爺不要這樣做,但我的嘴張不開,而且他們似乎看不見我。
此時我也明白了這是一個夢,而我只是一個夢裡的看客。
「那就開始吧。」爺爺在萬魂棺周圍布下了陣法,隨即一掌推開了棺材蓋。
我看見棺材裡並沒有人,而是懸浮著一團猩紅的霧氣。
「小陽,等爺爺來接你...」爺爺在我的額頭上親了一下,就把嬰兒時期的我放進了棺材。
隨後爺爺從布包里掏出墨斗、硃砂、黃紙、棺材釘……
楊鎮山筆直地站在萬魂棺旁,他脫去衣裳,赤裸著上身站在月光下。
他的背上紋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從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際,像一張畫在皮膚上的陣法圖。
王瘸子蹲在地上,幫爺爺擺弄那些東西。他的手在發抖,但爺爺沒有看他。
龍先生還是站在那棵歪脖子樹旁邊,雙手背在身後,像一個來看戲的觀眾。
爺爺在地上畫了一個很大的陣法,楊鎮山站在陣法的正中間。
「準備好了?」爺爺站起來,手裡拿著一根棺材釘。
楊鎮山點了點頭。
「我答應你的事情一定會辦到的,我周家欠你的,我一定還清!」語落,爺爺抬起手,棺材釘對準楊鎮山的胸口。
我猛地閉上了眼睛。
但聲音還是鑽進了耳朵,楊鎮山悶哼了一聲,然後又是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我睜開眼的時候,楊鎮山還站著。那根棺材釘釘進了他的胸口正中間,血順著他的腹部往下淌,滴在一旁的萬魂棺上。
浸染了鮮血的萬魂棺仿佛活過來了一樣,棺身閃爍著紅光,一縷縷白煙從棺蓋的縫隙里冒了出來。
此時爺爺開口了,他念著我聽不懂的咒語。
隨後楊鎮山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皮膚從正常的顏色變成了灰白,從灰白變成了青黑。
他身上的血管一根一根地鼓起來,像蚯蚓一樣在皮膚下面蠕動。雙眼變成了血紅色,瞳孔像針尖一樣細。
此時爺爺將準備好的鐵鏈纏在了楊鎮山身上,最後又用鐵鏈把萬魂棺纏了一遍。
「楊鎮山,日後的小陽就拜託你了。」爺爺最後將一副銅錢面具戴在了楊鎮山臉上。
此時的楊鎮山徹底變成了我那晚遇到他時的樣子。
這個過程持續了很久,我不知道是幾分鐘還是一個小時。我只記得月光一直照在楊鎮山身上,照著他一點一點地變成一具屍體。
但他沒有倒下。
他站在那裡,雙腳陷進了土裡。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像是故意把重心壓下去要壓住腳下的萬魂棺。
爺爺完成了最後一步,直起身,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成了。」
然後他轉過身,眼神複雜地看著地上的萬魂棺。
我盯著爺爺的臉,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萬魂棺里躺著的就是我。但那個我已經死了。
爺爺蹲下來,雙手摩挲著萬魂棺。
「小陽,回來吧,爺爺想你了...」他輕聲呢喃著。
突然,棺材裡傳來了一聲嬰兒的啼哭。
那哭聲很輕,很短,像小貓叫。但在這寂靜的亂葬崗上卻無比響亮。
我渾身一震。那是我的聲音。我活過來了?
爺爺的手突然停住了,肩膀在微微發抖。他沒有哭,但他的眼眶紅了。
王瘸子站在旁邊,搓著手,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震驚,有害怕,還有一絲我說不上來的東西。像貪婪,又像嫉妒。
龍先生從樹下走出來,走到爺爺面前,低頭看了一眼萬魂棺。
「周叢生,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嗎?」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平淡。
爺爺抬起頭看著他。
「我復活了我孫子。」
「你復活了一個不該存在的人。」龍先生的聲音終於重了幾分。
「他的命格不會因為換了一條命就消失,他只是被鎮住了。總有一天,它會再冒出來。到那時候,你拿什麼鎮?」
爺爺沒有回答。
龍先生看了他一眼,轉過身,走進了黑暗裡。
風中飄過來了一句話:「你欠這個天下一個交代。」
爺爺站了起來,很久沒有動。
王瘸子咳嗽了一聲:「周哥,那我現在……」
「別讓其他人進來。」爺爺的聲音有些啞。
「好,周哥放心。」王瘸子應了一聲,隨即從兜里掏出了一把紙片人,隨後他一口氣將紙片人吹了出去。
隨後那些紙片人竟然在空中慢慢變大,搖擺著身體飄進了樹林之中。
「你先回去,今晚的事,爛在肚子裡。」爺爺看了王瘸子一眼,聲音嚴肅了幾分。
「那是那是。」王瘸子賠著笑臉,轉身往村子的方向走了。
但他沒有走遠。
我看著他走了幾十步,在亂葬崗邊緣的一棵歪脖子樹後面停下來,蹲在樹後,偷偷往這邊看。
他沒有走。他在等什麼?
爺爺還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的身體在輕輕搖晃,像是站不穩了。
過了一會兒,爺爺終於轉過身,搖搖晃晃地往村子走去。他的腳步很慢,很沉,像腿上綁了沙袋。
這時王瘸子偷偷摸摸地從樹後閃出來,他確定爺爺走遠後,又折返回來。
我看見他走到楊鎮山面前,看著那具已經變成青黑色的屍體。
「陰間客的氣運……」王瘸子喃喃自語,伸出手,朝楊鎮山的胸口摸去。
但是他的手剛碰到楊鎮山的身體,楊鎮山猛地動了。
那隻青黑色的手一把抓住了王瘸子的手腕。
「啊!」
王瘸子慘叫了一聲,整個人被甩了出去,撞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又滾落在地。
他抱著右腿,在地上打滾,發出殺豬一樣的嚎叫。
他的右腿被砸斷了,骨頭刺破了褲腿,鮮血嘩嘩地流了出來。
楊鎮山甩開王瘸子後並沒有再動。
他的手放了下來,重新垂在身側,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王瘸子拖著他那條斷腿,一點一點地往村子的方向爬。
他的臉上全是汗水和恐懼,嘴裡的嚎叫變成了含混不清的咒罵。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渾身發冷。
王瘸子的腿不是摔斷的,是被楊鎮山打折的。
他想要楊鎮山的東西,但他沒有得手,反而賠上了一條腿。
我盯著王瘸子爬走的背影,想起爺爺紙條上寫的那句話:「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王瘸子那個老傢伙。」
爺爺知道這事,或許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所以才一直防著王瘸子。
一陣風吹過,此時我眼前的畫面開始模糊了起來。
亂葬崗、歪脖子樹、楊鎮山的屍體...全都像被水泡過的墨跡,一點一點地洇開,散成一團黑霧。
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風颳了起來,身體有些疼痛。
我猛地睜開眼。
楊破天和老么的臉在我上方,一個叼著煙,一個舉著手電。
「哈批,你終於醒了。」楊破天吐了一個煙圈。
「你再不醒,我都要老么給你做人工呼吸了。」
我躺在亂葬崗的地上,渾身是汗,衣服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我睡了多久?」
「一個小時。」老么說,「你突然就倒下去了,嚇死我們了。」
一個小時?可我感覺像過了一整夜。
「楊大師,我問你一件事。」我的聲音很啞。
「你的命格,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楊破天拿著煙的手頓了一下。
「誰跟你說的?」
「不是。我剛才做了一個夢。夢到了你爸,我爺爺,王瘸子,還有一個人。」我看著楊破天的眼睛。
「你爸答應我爺爺去死,是因為我爺爺答應幫你改命。你活不過八歲。」
楊破天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後把煙叼回嘴裡,深吸了一口。
他的聲音很平靜:「我從小就知道,我活不過八歲。但我現在二十五了。」
「所以是我爺爺...」
楊破天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我躺在地上,看著頭頂的天空。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雲遮住了,只有老么手電的光照著我的臉。
那個夢裡的每一個畫面都還清清楚楚地印在我腦子裡。
爺爺抱著嬰兒說「小陽,回來吧」。楊鎮山胸口釘著棺材釘,站在那裡變成一具屍體。王瘸子偷偷折返回去,伸手去摸楊鎮山的胸口,然後被甩出去,摔斷了腿。
還有那個叫龍先生的人。他是誰?他說的「你欠這個天下一個交代」是什麼意思?
我閉上眼睛,又睜開。
「楊大師,你認識一個姓龍的先生嗎?」
楊破天皺了皺眉:「姓龍?」
「對。我爺爺叫他龍先生。」
楊破天沉默了幾秒,搖了搖頭:「沒聽過。」
他彈了彈菸灰,看著我:「你現在想什麼?」
"你爹是我爺爺殺死的。"我的聲音在發抖,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我以為楊破天會生氣,會憤怒,會和我拼命。
但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看了很久。
"哈批。"
他把菸頭彈飛,雙手抱著腦袋往村子走去,背影顯得無比落寞。
「他不是被殺死的。他是自己選的。他選了我。」
我愣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我咬著牙想把眼淚憋回去但淚水還是掉了下來。
原來我這條命,是用另一個父親的命換來的。
我從出生那天起,就欠了別人一條命。
「走吧,你們村子裡有一個見不得人的傢伙,抓到他,你們村子就有救了。」
楊破天的聲音傳了過來。
這時我才驚醒過來,趕忙問老么楊鎮山去哪了。
「你昏了之後,師公就自己爬到了那座墳裡面。師傅說今晚沒事了,不過明晚可就不會這麼簡單了。」老么指著之前那個裂開的墳包。
此時那墳包竟然恢復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