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村子是假的
離開亂葬崗的時候我發現楊破天似乎得了多動症,總是四處看著,手也沒停,一會折斷樹枝,一會撿起石頭...
「老么大爺,他平時就這樣?」我實在是好奇,忍不住問了一句。
「不知道。師傅雖然有點瘋,但我沒見過他這樣。」老么低聲說了一句。
過了一段時間,我們三個就回到了我家,爸媽他們還是跪在地上,我就守在一旁看著。
「哈批,早點休息,白天還有事情要辦。」楊破天見我這樣說了一句就跑去我的房間霸占了我的床。
我應了一聲,隨即搬了個凳子就坐在長輩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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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五點左右,我困得眼皮打架,正昏昏欲睡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了聲音。
我立馬驚醒了過來,原來是爸媽他們動了。
他們就像夢遊一樣,搖搖晃晃的回了各自的房間。
這時我鬆了口氣,才去堂屋的沙發上睡覺。
天剛蒙蒙亮,我就被一聲雞鳴吵醒了,一晚上躺沙發上現在搞得渾身酸疼。
昨晚在亂葬崗的記憶有些模糊,就像是隔了一層什麼東西,明明就在眼前,卻怎麼也抓不住。
我揉了揉眼睛,推開房門。
我媽正蹲在灶台前燒火,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臉紅彤彤的。我爸端著一碗熱粥從廚房裡出來,看見我,笑了一下:「醒了?快來吃早飯。」
我愣了一下,隨即接過熱粥吹口冷氣就喝了下去。
也不知道是我太餓了還是別的原因,這熱氣騰騰的粥似乎不燙嘴,我咕嚕咕嚕就喝了下去,味道也很淡,就像喝了一口空氣一樣。
「爸,你累不累?」我看著我爸那憔悴的臉龐有些擔心。
昨晚他們跪在院子裡被抽魂,天靈蓋上還纏著紅光。楊破天說白天他們會正常,但會很疲憊,可這才幾點,我爸他們就醒了,似乎精神還不錯。
「你說什麼...」我爸似乎沒聽到我的話,拿著空碗進了廚房又盛了一碗白粥。
「媽,你昨晚睡得好嗎?」我來到灶台旁,試探地問了一句。
「睡得挺好的,一覺到天亮。」我媽頭也沒抬,手上的動作沒有停。
「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比如……很累?或者身上發冷?」
我媽抬起頭,眼神有些奇怪地看著我:「你這孩子,今天怎麼了?我身體好著呢,你別咒我。」
我沒再問了,走出廚房看著院子裡的雞在刨食,看著我爸坐在門檻上喝粥,看著家裡的老黃狗趴在剛出的太陽底下打盹。
這個早晨和往常一樣,我也鬆了一口氣,楊破天說的也沒那麼嚴重啊。
我隨即就去找楊破天。
他和老么住在我的房間裡,我剛進門就見他正坐在床沿上抽菸,老么還在打呼嚕,時不時的蹦出兩個屁。
楊破天看見我進來,把煙掐了,壓低聲音說:「你發現沒有?」
「發現什麼?」
「你爸媽。」楊破天看了我一眼,「他們太正常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正常不是挺好?難道非要臥床不起才行?」我白了這傢伙一眼。
「沒錯!你這個哈批算是開竅了。」楊破天藉機又損了我一下。
「抽魂的人,白天精神會萎靡不振,至少也要緩上幾天。你爸媽昨天被抽了一整晚的魂,今天早上應該躺在床上起不來才對。」
楊破天彈了彈菸灰:「但他們就像個沒事人一樣,這就不正常。你有沒有覺得他們像是在演戲?」
我聽著楊破天的話,後背不知何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會不會是楊鎮...你爸壓制住了萬魂棺?所以現在沒事了?」
楊破天搖了搖頭,像是有些失望。
「放屁也不是你這樣放的,要是我...能鎮壓住萬魂棺,那就不會有抽魂這件事了。
這時老么剛好打著哈欠坐起來,接上話頭:「誰放屁了?我睡覺不放屁的。」
我和楊破天隨即扭頭盯著老么,看得他老臉一紅。
楊破天沒有說話,而是帶著我和老么出了門往村口走去。
路過李柱叔家門口的時候,我看到他在院子裡劈柴。木柴很粗,他一斧子下去,木柴整整齊齊地裂成兩半,每一半的裂口都平滑得像用刀切過的豆腐。
我記得李柱叔以前劈柴不是這樣的,他每次都要劈好幾斧子,劈出來的柴東倒西歪,沒有這麼整齊。
那道人影不急不慢地劈著柴,脊背挺得筆直,動作行雲流水,熟練得不像是幹了大半輩子農活的人,反倒像是在重複一千遍一萬遍的某種儀式。他在劈柴,但又不像是在劈柴。
「別盯著看。」楊破天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拉著我快步走了過去。
之後下地的村民跟我打招呼,臉上帶著笑容。那個笑容很自然,但我總覺得哪裡不對。
更讓我後背發涼的是,我發現每個人和我說話時的動作表情都差不多,都是偏頭,抬手,微笑,然後目送。
像是在按照某個劇本,進行完美的表演。
還有路上碰到的劉嬸,我明明記得她前兩天來我家幫忙閃了腰,早上連床都下不了。
但現在她扛著鋤頭從田埂上走過,步伐穩健,腰杆筆直,像是從來沒受過傷。
我攔住了劉嬸,問她腰好了沒有。
「我這腰啊,從來沒疼過,你是記錯了吧?」劉嬸笑眯眯地看著我。
楊破天從兜里摸出一個東西,是一面很小的圓鏡,只有硬幣大小。
他趁著劉嬸走過的時候,把小圓鏡往身後輕輕一照。
那一瞬間,我看到了鏡子裡的畫面。
鏡子裡沒有劉嬸。
沒有人,沒有鋤頭,沒有田埂,只是一團模糊的黑影,像是什麼東西被刻意抹去了。
楊破天收起小圓鏡,臉色不太好看。
「鏡花水月。」他說了四個字。
「什麼?」
「昨晚出了亂葬崗我就覺得哪不對勁了,現在終於明白了。」
「鏡花水月是縫屍匠一脈的匠術,也叫『搬鏡術』,能把一個地方的真實場景搬進鏡子裡,再用鏡子折射出一個假的場景。」
楊破天壓低了聲音:「白天的村子是假的,是鏡面折射出來的幻象。真正的村子,被藏在鏡子的另一面。」
?
「白天的村子?」我瞬間找到了楊破天的漏洞。
「你的意思是晚上的村子就是真的?」
「說你是哈批你還不信,等晚上你就曉得了。」楊破天似乎不想和我說話,按照他的話講,和傻子說多了,自己也會變成傻子。
「那我們怎麼回去真正的村子?」我不再假設,直截了當得問了一句。
「找到鏡子。」
楊破天說,「鏡花水月」這門匠術需要一個鏡子來承載,只要把鏡子毀了,術就破了。
「師傅,可是村子這麼大,上哪兒去找?」老么問了我想問的。
「不知道。」楊破天理直氣壯地說了一句,又帶著我和老么在村子裡亂轉。
此時我也發現了一個問題,我們似乎走不出村子,遠處的風景像是隔著一層霧氣,根本看不真切。
兜兜轉轉下我們再次路過李柱叔家門口時,院子裡已經沒有人了。木柴散了一地,有的被劈開了,有的還是整根的。一旁邊還放著一個茶壺。
我伸手摸了摸那茶壺,還是熱的。
「茶壺還是熱的,他人去哪了?」我四處張望著。
「什麼?」楊破天突然看著我微微眯起眼睛,隨後他也伸手摸了摸茶壺。
「哈批,還記得我昨晚說的話嗎?」
「你是說村子裡還藏著一個見不得人的傢伙?」我當然記得昨晚的經歷,楊破天最後說了這麼一句話。
「沒錯,現在我敢肯定你這個李柱叔就是那個傢伙!」楊破天斬釘截鐵地說了一句。
「李柱叔?」我喊了一聲。
沒有人應。我推了一下堂屋門,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堂屋裡的景象和之前一模一樣。供桌上什麼都沒有,那塊寫著長生的牌位還擺在那裡,背對著我們。
不,不對。
之前我們來的時候,牌位是正對著門口的。現在牌位轉了方向,背對著供桌,面對著一面土牆。
牆上沒有窗戶,沒有裂縫,只有一面鏡子。
鏡面光滑得像水面,邊框是黑色的木頭,木頭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圖案。
我湊近了一些,認出其中一部分圖案。棺材,還有鐵鏈,以及看不懂的符文。
但這符文我見過,和夢裡那口萬魂棺上的一模一樣。
楊破天伸手摸了一下那面鏡子。
他的手指剛碰到鏡面,鏡面立刻像是被風吹過的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紋。那個寫著長生的牌位在鏡子裡映出一個倒影,上面寫的不是長生,而是養魂!
「果然,這東西是用來養魂的容器。」楊破天剛要用力推那面鏡子,村子裡突然安靜了下來。
不是一般的安靜,是那種所有聲音一起消失的安靜。
之前的雞鳴狗叫都消失了,甚至連風聲也停了。
此時鏡面里的養魂兩個字在緩緩旋轉,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面打量著我們。
楊破天的手頓住了。他的臉色變得很沉:「快走!」
老么哆嗦著拉住我往外跑。但剛跨出大門口,我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那面鏡子裡站著一個人。
是李柱叔!
他站在鏡子中間,穿著黑色長衫,雙手背在身後。他的臉還是那張臉,但神情變了。
他平靜地看著我們,嘴唇動了動。我聽不見他說了什麼,但那個口型我讀出來了。
「你們發現了。」
我們剛走出堂屋時,院子裡的景象突然就扭曲了,所有的東西都往中間傾倒而來。
我們三個連滾帶爬地跑出了李柱叔家。
身後院門自發地關上又打開,哐當哐當地響,但沒有人追出來。
「那面鏡子就是我們要找的?」我氣喘吁吁地問。
「你會把錢放在大門口嗎?」楊破天突然問了我一句。
我先是一愣,隨後搖搖頭。
「所以你覺得李柱比你還蠢?他會把鏡子放在那麼顯眼的位置?」
好吧,我徹底沉默了。
「師傅,那我們現在要幹嘛?」老么躲在楊破天屁股後面小聲問著,就像一個小孩一樣。
「找鏡子。」楊破天鄙視了一眼老么。
隨後老么和我一起幽怨地盯著前方的背影。
楊破天這傢伙竟然說我是豬腦殼,老么是狗腿子,我倆就是天造地設的豬朋狗友...
我們剛走了沒一會,夜幕毫無徵兆地降臨了,原本上一秒還是藍天白雲,可下一秒白雲變烏雲,藍天變黑夜。
兩分鐘後,月亮已經從山頭升了起來,而且還掛在我們頭頂,不過這月亮卻有些不同,月亮是紅色的。
月光把整個村子都染成了暗紅色。
「血月……」楊破天罵了一句,「狗日的李柱,這是打算弄死我們了。」
我盯著楊破天,腦子不由得發沉。
我似乎聽見了奇怪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又像是在很近的地方笑。
「守住心神!」楊破天在我背上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很重,疼得我一個激靈,腦子清醒了大半。
「血月會製造幻象,它會讓你看到你不想看到的東西,聽到你不想聽到的聲音。把眼睛閉上,別看月亮。」
我照做了。但是閉上眼之後,眼前還是那片紅色。月光能穿透眼皮,照進我的腦子裡。
那些聲音越來越近了。我聽到了我爺爺的聲音,在喊我的名字,說「小陽,過來,爺爺帶你去個好地方」。聲音忽遠忽近,和那個自萬魂棺里發出的呼喚交疊在一起,像是要把我的魂魄從身體裡拽出去。
我咬著牙,將拇指死死壓按在楊破天給我的那枚銅錢上,心裡默念清心咒。
一瞬間,銅錢開始發燙,那股灼燒感順著我的胸膛傳遍全身,恍惚感漸漸退去。
過了不知道多久,月光似乎淡了一些。
我睜開眼,看見楊破天靠在一棵歪脖子樹上,臉色發白,額頭全是汗。老么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耳朵,渾身發抖,他身前的地上,砍刀不知何時掉在那裡。
但最讓我毛骨悚然的不是我看到的這些,而是整個村子消失了,四周全是歪脖子樹,光禿禿的樹杈在血月下交叉成一片黑色的網。
我們還站在亂葬崗的深處,離楊鎮山不過幾十步遠,腳下泥土翻湧如活物,裂開的墳縫裡泄出絲絲縷縷的黑氣。
之前那些還在幹活的村民,全都在亂葬崗。我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一個個跪在地上,面朝著萬魂棺的方向,姿勢整整齊齊,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們的眼睛是閉著的,像睡著了一樣。
我看見他們的嘴角往上翹著,在紅色的月光下露出一個詭異的弧度。
楊破天站起身,把老么拽起來,老么剛要開口,楊破天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別出聲。」他湊到我和老么耳邊,聲音極低。
「血月會把你的聲音傳到整個亂葬崗。驚動了萬魂棺里的人,我們誰都跑不掉。」
我點了點頭。
楊破天鬆開手,從兜里摸出那面小圓鏡。鏡面照向血月,又從鏡面上折回來,在那些跪著的村民身上依次掃過。
當鏡面掃到最後一個人時,我看到了那個人身上映出一道光,是淡淡的金色,和別的人不一樣。
楊破天把鏡子收起來,拉著我和老么往那個人走去。
是我們隔壁的王大爺。
他的眼睛也閉著,但他的眼角有一滴淚。不是汗,是淚。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動,像是在說什麼話,但發不出聲音。
楊破天把耳朵湊近了一些,然後臉色變了。
「他說什麼?」老么忍不住問。
楊破天直起身,看著我。我看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是要我自己聽。
我湊近王大爺的嘴邊,仔細聽了聽。
「……快跑……快跑……這不是……我們的村子……」
我渾身一涼,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楊破天沒有說話,他看著亂葬崗的方向,又看了看身後跪滿一地村民的荒地。他的拳頭攥得咯吱咯吱響,我好像聽見他在低聲罵了一句。
「我們就沒有走出亂葬崗,這個雜碎連老子都給騙了!」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老么和我。
「找到這個雜碎,老子不把他屎打出來老子就不姓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