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趕屍匠
整棟7號樓像被從地底下拔了起來,水泥地面皸裂,牆壁上的白灰簌簌地掉,露出裡面黑色的磚,一縷縷黑氣從這些裂縫裡涌了出來。
我看到許多扭曲的臉在黑氣里翻滾,發出嬰兒一樣的哭聲。
張龍詭異地張開了雙臂。
他的身體在黑氣里變得模糊,像一團隨時會被吹散的煙。
那些黑氣撞在他身上,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從他身體兩側分開,繞過去,又在他身後合攏。
這一幕看得我心驚肉跳,隨即明白他是用自己的魂魄,擋那些從地底下湧出來的怨氣。
「張龍!」我喊了一聲。
他回過頭,那張慘白的臉上沒有表情。
「快走。」他的嘴動了,沒有聲音,但我讀出來了。
龍雪一把抓住我的手,把我往鐵門方向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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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他撐不了太久,我們留在這裡也是送死!」
我被她拽著往門口跑。但跑到一半,我停了下來。
張龍的身體在變淡,他的魂魄在被那些黑氣一點一點地撕碎。
「不能走。」我甩開龍雪的手,轉身往回跑。
「周小陽!」龍雪在後面喊。
我沒理她。我跑到最大的一條裂縫邊上,蹲下來拉出墨線,在裂縫周圍彈了一道。
墨線剛彈上去,那些黑氣像被燙了一樣縮了一下,但很快又湧上來,墨線在發黑,像被什麼東西腐蝕了。
「沒用的。」龍雪見我不走,似乎也下定了某種決心。
「這不是普通的怨氣。幾百年的東西,你爺爺的墨斗也鎮不住。」
「那什麼鎮得住?」
龍雪看著我,咬了咬牙:「趕屍匠的手段。我爺爺留下的術,專門對付這種東西。」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小鈴鐺。
那個鈴鐺是銅的,很小,只有拇指大,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她搖了搖鈴鐺,四周並沒有傳出聲音。
但我卻是一震,我聽到了鈴鐺聲,直接在我腦子裡響了起來。那種聲音很低,很沉,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敲鐘。
鈴鐺聲響起的時候,那些黑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不再往外涌。那些扭曲的臉也停住了,張著嘴,發不出聲音。
「這是趕屍匠的鎮魂鈴。」龍雪臉色白了幾分,手指在鈴鐺上不停地彈。
「鎮魂鈴能鎮住屍體,也能鎮住怨氣。但我撐不了太久,你快想辦法封住裂縫!」
我連忙點頭,低頭看著那道裂縫,周圍的地面已經碎成了蜘蛛網。
我想起棺材釘能鎮煞,於是從布包里取出一枚棺材釘。
「希望能有用...」我在心底祈禱了一聲,隨即用鋒利的釘子劃破手心,猛地一下朝那裂縫砸去。
釘子瞬間沒入了裂縫之中,我看到釘尖上的血突然發出一道光芒,但光很暗,快要滅了。
我把手伸進腰包,摸到了那盞油燈。之前油燈的燈芯已經燒黑了,我把燈芯拔出來,換了一根新的。
爺爺在布包里備了好幾根燈芯,用黃紙包著,上面寫著備用二字。
我把新燈芯塞進油燈,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燈芯上。金色的火苗竄起來,比之前更大更亮,光照到的地方,黑氣像被火燒了一樣往兩邊退。
「龍雪,你能不能讓那些怨氣暫時停下來?十秒就夠了。」
「十秒?」她咬著牙,「我試試。」
她把鈴鐺舉過頭頂,左手掐了一個手訣,嘴裡念著我聽不懂的話。不是漢語,也不是任何我聽過的話,像是一種很古老的、已經沒人用了的語言。
鈴鐺聲變了。不再是低沉的迴響,變成了一種很尖銳的、像哨子一樣的聲音。那些黑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一動不動。那些扭曲的臉也定住了,像照片一樣凝固在半空中。
張龍的身體不再變淡。他站在那裡,雙臂還張著,但他的眼睛閉上了。
我知道她撐不了太久。我把油燈放在裂縫邊上,從腰包里摸出全部的棺材釘。
爺爺留了好幾根,我一直沒捨得用。
但我現在也不敢吝嗇,冊子上有一個七星鎮煞的匠術,我現在就覺得試一試。
六枚棺材釘都被我用血染過了,於是我嘴裡念著咒法就舉起了第一枚釘子。
「周小陽!」接陰婆此時突然尖叫了一聲,邁著詭異至極的步伐朝我沖了過來。
龍雪見我有危險,手裡的鎮魂鈴搖的更勝,隨即我又看見她從胸口出掏出了一張紅色的符紙。
那符紙被龍雪甩手一晃就燃起了詭異的綠火。
隨即天台上就颳起了狂風,我被吹的睜不開眼。
可在強烈的求生欲下,我也顧不得劇痛,瞪大著眼睛。
隨即我就看見了驚人的一幕。
一個人從天台下方筆直的跳到了借陰婆的身後。
接陰婆似乎也察覺到身後有人,隨即轉身。
「魂屍!」
我聽見接陰婆怪叫了一聲,隨後就見那人的雙手筆直的彈了起來,瞬間就掐住了接陰婆的脖子。
這一幕雖然震撼,但我卻沒空觀看,當務之急是布下七星鎮煞。
所謂七星就是北斗七星的擺法。
我舉起第二枚釘子對準裂縫的正中間,用盡全身力氣釘了下去。
釘子沒入一半,地面震了一下,裂縫停止了擴大。
隨後是第三枚,釘子沒入三分之二,那些黑氣開始往回縮,像被什麼東西拽了回去。
……
直到最後一枚釘子完全沒入地面,只剩釘帽露在外面。
整棟樓瞬間陷入死寂之中。哭聲停了,風聲停了,連龍雪的鈴鐺聲都停了。
那些扭曲的臉從空中掉下來,像枯葉一樣落在地上,變成一灘一灘的黑水,滲進裂縫裡,消失了。
張龍的身體晃了晃,然後倒了下去。
我衝過去,在他落地之前接住了他。他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團棉花,摸上去是涼的。
「張龍。」我喊了一聲。
他睜開眼,那雙黑色的眼睛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謝謝。」
聲音很輕,輕到我差點沒聽見。
「你……能說話了?」我愣住了。
張龍自己也是一愣。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四周。
「我……」他的聲音還很輕,但比之前清晰了很多。
「我好像……沒那麼散了。」
龍雪走過來,蹲下來看了他一眼,然後看著我,眼神里有驚訝,也有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
「你的棺材釘把裂縫封住了,把下面的怨氣鎮住了。」她頓了一下
「張龍的魂魄被那些怨氣侵蝕了很久,九陽血鎮怨氣的同時,也把他身上的陰氣衝散了。他現在就是一個正常的魂了。」
「正常的魂?」
「就是不會那麼容易散。」龍雪站起來。
「但他還是死人。他回不去了。」
我看著張龍。他看著我,臉上沒有悲傷,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很淡的釋懷。
「夠了。」張龍輕聲道,「能說話就夠了。」
我扶著他站起來。
這時我才發現他並不是站在地上,雙腳離地大概有三分的距離。
「這就是鬼魂...」雖然我之前經歷了一系列詭異事件,但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真正的鬼。
「接陰婆呢?」
我瞬間反應了過來,四周看了一遍。
接陰婆不見了,那突然出現的人也消失了,不過我卻看到地面上有一條血痕。
「接陰婆跑了。」龍雪看著樓外的方向,「她不會善罷甘休的。」
天台上,裂縫被封住了,黑氣散了,那些嬰兒的哭聲也沒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慘白的月光照在天台上,照在那些碎掉的水泥塊上,照在我們三個身上。
我暗嘆了一口氣,竟然讓這個罪魁禍首跑了。
隨後我把油燈收起來,把墨斗纏回手腕上。
「接陰婆應該暫時不會回來。她的陣被破了,這棟樓不再是她的法器。她需要時間重新布陣。」龍雪似乎看出了我的擔憂,安慰了一句。
「那這段時間我們做什麼?」我看著張龍。
張龍抬起頭,看著月亮,沉默了很久。
「她跟了我二十三年。」張龍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從我出生的那天起,她就在。她殺了我的父母。」
龍雪的手攥緊了鈴鐺。
「她挑中了我,因為我天生陰陽眼。她把我扔在火車站,讓福利院收養我,讓我在那種地方長大,被人欺負,被人看不起,被人打,被人罵...這一切都是她安排的。」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心頭冒起了一股無名火。
「她要讓我絕望。」張龍低下頭,「人在最絕望的時候死的,魂魄最純粹。沒有牽掛,沒有念想,只有恨。只有帶有極致恨意的魂,才是最好的煉鬼材料。」
他頓了一下:「但她算錯了一件事。」
「什麼?」
「她以為我會恨所有人。恨拋棄我的父母,恨欺負我的人,恨這個世界。」他抬起頭,看著我。
「但我沒有。我恨的只有一個人。」
「她?」
「是。」張龍的聲音忽然有了一絲力氣。
「我只恨她。從我能看見她的那天起,我就恨她。她知道我恨她,但她不在乎。她覺得一個小孩的恨,算不了什麼。」
他看著我,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忽然多了一些東西。
「但她沒想到,你會來。」龍雪忽然開口說了一句。
「我?」
「你爺爺當年在這棟樓下面布陣的時候,她就知道了。她知道周家的人不好惹,所以她一直躲著。但你爺爺死了之後,她以為沒人能管她了。」
「她不知道,你爺爺把東西都留給了你。她不知道,你比你爺爺更狠。」
「我比你爺爺更狠。」我愣了一下。
龍雪見我這幅樣子,有些無奈。
「你的命格...」
我一聽這話,瞬間明白了。
這時龍雪像是想起了什麼,在旁邊輕輕哼了一聲:「楊破天說得對,你這人真的愛逞強。你知道剛才有多危險嗎?」
我摸了摸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張龍轉過身,面朝樓外的方向。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身體還是半透明的,但比之前凝實了很多。
「接陰婆不會放過你們。她已經盯上你了,周小陽。你的命格比她見過的所有人都特殊。她想要你。」
「我知道。」
「但你不用怕她。」張龍回過頭,「我幫你。」
「你?」
「我被她折磨了二十多年,她怎麼布陣,怎麼控屍,怎麼煉魂,我都知道。」張龍的聲音很平靜。
「我打不過她,但我能讓你打得過她。」
龍雪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張龍,「你的意思是你當他的師父?」
「不。我只是一個引路人。一個讓他看清前路的人。」張龍解釋道。
我看著張龍,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很淡,幾乎看不見。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
「好。」我說。
龍雪在旁邊翻了個白眼:「你倒是答應得快。」
「他是校友。」我說。
「校友?」龍雪笑了,「你連他人都沒見過,就校友了?」
我看著張龍,「我見過。在照片上。福利院的照片,十二歲那張。站在最後一排最邊上,瘦得像一根竹竿。」
張龍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嘴角動了一下。這次是真的笑,很淡,但確實是笑。
「那張照片拍得不好。」他說。
「你哪張照片拍得好?」龍雪接了一句。
張龍抬起頭,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忽然都笑了。我也笑了,在七號樓的天台上,月光明晃晃地照著,三個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有兩個是實的,有一個是虛的。
笑完之後,張龍走到天台的邊緣,看著下面。操場上的燈還亮著,但那些黑色的影子已經散了,操場空蕩蕩的,只有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接陰婆今晚不會回來了。但她會在學校外面等著。她會找到新的辦法,新的陣,新的法器。」
他轉過身看著我:「你只有幾天時間。」
「幾天?」
「最多七天。七天後是月圓之夜。陰氣最重的時候,她肯定會在那天動手。」
我攥緊了拳頭。七天。
「夠了。」我看著張龍。
「七天夠你教我了。」
龍雪把鈴鐺收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那就別站著了。天快亮了,我們得在天亮之前離開這裡。」
我最後看了一眼天台。水泥地面上的裂縫被封住了,但那些裂開的紋路還在,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七根棺材釘還釘在地上。
釘子上還沾著我的血,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接陰婆跑了。怨氣被鎮住了。張龍留下來了。
但我知道,這只是開始。
七天。月圓之夜。
她還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