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接陰婆
操場上的紅色影子站著沒動。那些黑色的影子也站著,像一片被釘在地上的黑色森林。
我盯著那個紅色影子,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萬魂棺里的紅袍女人。那操場上這個,是同一個嗎?
「龍雪,你認識那個紅色影子嗎?」
龍雪站在我旁邊搖搖頭:「不認識。但我爺爺留下過一本筆記,裡面提到過一種東西。穿紅衣服的陰物,不是鬼,不是妖,是被人煉出來的。」
「煉出來的?」
「有些人死了之後,魂魄不散,被人用邪術封在屍體裡。年深日久,屍體爛了,魂魄出不來,就變成了這種東西。」她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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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沒有意識,只會聽主人的命令。」
「主人是誰?」
龍雪沒有回答。她看著操場上那片密密麻麻的影子,聲音很低,「能煉出這種東西的人,不是普通的匠人。」
操場上的紅色影子忽然動了。它抬起手,朝我們這棟樓的方向指了一下。那些黑色的影子像收到了命令,齊刷刷地轉過身,面朝宿舍樓,開始往前走。
不是走,是飄。它們的腳沒有著地,離地面大概半寸,在操場的塑膠跑道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痕跡。
「它們進來了。」龍雪拉著我往後退。
走廊盡頭傳來密密麻麻的腳步聲,從樓梯口往上走,和我們在趙磊那棟樓聽到的一模一樣。
我關上宿舍門,把墨斗拿出來,在門框上彈了一道墨線。
墨線剛彈上去,門外面就傳來一陣刺耳的刮擦聲,像指甲划過木板。那些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繞開了。
但它們沒走遠。我能聽到它們在走廊里來回走動,一間一間地推門。
有的門被推開了,裡面傳來又尖又細的聲音,像老鼠叫的聲音。
「它們進別的宿舍了,那些宿舍里有人嗎?」龍雪看向了我,眼神有些焦急
我不知道。如果那些宿舍里的學生和我們宿舍一樣,被子下面只有畫著臉的枕頭,那人去哪了?
就在這時候,我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我低頭看,屏幕上沒有信號,但收到了一條簡訊。
發件人的號碼是一串0。內容只有一行字:「別出聲。它們聽聲音找人。」
我還沒反應過來,又收到一條:「去7號樓。他在等你們。」
「你是誰?」我回了一條。
可這簡訊就再也沒有回覆過來了。
龍雪湊過來看了一眼:「是張龍嗎?」
「不知道。但發簡訊的人知道我們在哪,也知道外面是什麼東西。」
「那去不去?」
我看著門框上那道墨線。墨線在微微發光,但光在變暗。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有一整支軍隊在走廊里列隊。
「去。」我把墨斗收起來,從腰包里摸出那盞油燈。
「但得先想辦法出去。」
龍雪從包里拿出那排銀針,在窗戶邊上扎了幾根。銀針剛插進去,窗外的景象變了,操場上的影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霧,霧裡有一個人影,站在7號樓的方向。
「那是張龍?」
龍雪盯著那個人影,「不像。張龍一米七幾,這個人影很高,至少一米八。而且它站在7號樓樓頂,那個位置……」
她沒說完,但我明白她的意思。7號樓樓頂,是張龍跳樓的地方。如果那個人影是張龍,他不可能站在自己摔死的地方。除非……
「他不是張龍。」我說,「他是把張龍推下去的人。」
龍雪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把油燈舉起來,咬破中指,滴血點燃。金色的火苗亮起來的時候,走廊里的腳步聲忽然停了。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一樣,戛然而止。
「它們怕這個燈。」我一喜。
「跟我走。」
我打開門,舉著燈走進走廊。金色的光照到哪裡,哪裡的黑暗就像被燙了一樣縮回去。走廊兩邊的牆上,那些從牆壁里滲出來的字正在慢慢消失。
「回頭是岸」「你已經死了」「她在看你」...一個字一個字地淡下去,像從來沒存在過。
走廊里沒有影子。一個都沒有。但它們來過,地上全是腳印。濕漉漉的,光腳的,小孩大小的腳印,密密麻麻,從樓梯口一直鋪到走廊盡頭。
我們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我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的。
「周小陽。」
很輕,很細,像一個小孩在叫。
「別上去。她在上面。」
我停下腳步,龍雪看著我:「怎麼了?」
「你聽到沒有?」
「聽到什麼?」
我無奈地看著龍雪,她沒有聽到,只有我聽到了。
「你是誰?」我在心裡問。
沒有回答。但樓梯上面的牆上,浮現出一行字。不是從牆壁里滲出來的,是用什麼東西刻上去的,很深,像是有人用指甲一筆一划地刻出來的。
「接陰婆要把我煉成鬼物,救我...」
接陰婆。
我盯著那三個字,腦海里閃過爺爺冊子裡的記載。
接陰婆,不是普通的接生婆,是專門接「陰胎」的人。所謂陰胎,就是還沒出生就死了的嬰兒,或者剛出生就斷氣的孩子。接陰婆用一種邪術,把那些死嬰的魂魄封在某個地方,等時機成熟再取出來煉成鬼物。
但張龍不是死嬰。他活了二十二年。
除非,他從一開始就是被選中的。
「接陰婆要煉張龍。」我對龍雪說。
龍雪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他告訴我的。」我看著牆上那行字。
「他在幫我們。」
「那他現在在哪?」
我沒有回答。我舉著燈,繼續往下走。每下一層樓,牆上就會出現新的字。
五樓:「她跟了張龍二十四年。」
四樓:「張龍的父母不是拋棄他。是被她害死的。」
三樓:「她一直在等。等張龍長大,等他的陰陽眼成熟,等他的命格到最合適的時候。」
二樓:「今年是張龍第二個本命年。她不能再等了。」
一樓:「但她沒想到,你來了。你的命格比她見過的所有人都特殊。她也想要你。」
最後一行字刻在一樓大廳的牆上,字很大,像用盡全身力氣刻上去的。
「快走。她來了。」
我推開宿舍樓的大門。
操場上,那些黑色的影子又出現了。但它們沒有動,整整齊齊地站在操場兩邊,中間留出一條路,通往7號樓。紅色影子站在路的最盡頭,7號樓的門口,像一個引路人。
「這是……」龍雪警惕地盯著這些影子,準備隨時動手。
「她讓我們過去。」我看著那條路。
「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攔我們。她是在逼我們過去。」
「那我們去不去?」
我看著7號樓的方向。樓頂上有一個人影,很高的那個人影,不是張龍。
那個人影旁邊,還站著一個人。矮一些,瘦一些,低著頭,像是在哭。
張龍。
他的魂魄還在那裡。被那個高個子的人影按著,動不了。
「去。」我把燈舉高,踏上了那條路。
路很長。從宿舍樓到7號樓,平時走路不到五分鐘,但今晚這條路像是被拉長了,走了很久,兩邊的黑影一動不動地盯著我們,像兩排沉默的觀眾。
走到7號樓門口的時候,紅色影子讓開了。它低著頭,像在行禮,但不是對我行禮,是對我手裡的燈。
門開著。裡面沒有燈,但有一種暗紅色的光從樓梯口滲出來,把整棟樓染成了暗紅色。
和血月那晚一模一樣。
我走進去。龍雪跟在我後面。
樓梯上全是腳印。不是小孩的,是成年人的,腳印很大,像是一個很重的人從樓上走下來,又走上去,來回走了很多遍。
我們往上走。一樓、二樓、三樓、四樓。
走到四樓的時候,我聽到樓上傳來一個聲音。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唱歌。唱的什麼我聽不清,但調子很老,像舊時候的搖籃曲。聲音很溫柔,溫柔到讓人頭皮發麻。
「她在上面。」龍雪抓住我的胳膊,「你確定要上去?」
「張龍在上面,他已經死了,但他的魂魄可能還在。」我看著樓上。
「他要是不想讓我們上去,就不會給我們指路。」
我繼續往上走。龍雪咬了咬牙,跟了上來。
五樓、六樓。再往上,就是通往天台的鐵門。
鐵門開著。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嗚嗚地響。
我推開鐵門。
天台上站著兩個人。一個女人,一個男人。不,不是男人,是一個男生的魂魄。
女人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對襟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成一個髻。
她的臉上有皺紋,但不多,看起來五十多歲。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兩顆黑色的玻璃珠子,沒有反光。
她看著我,笑了。
「周小陽。」她的聲音很溫柔,和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我等你很久了。」
我站在天台門口,手心裡的銅錢燙得像要燒起來。
「你是誰?」
「你可以叫我孫婆婆。」她往前走了一步,腳下沒有聲音。
「這一片的人,都這麼叫我。我在這學校待了三十多年,送走了多少不該出生的孩子。」
「你是接生婆嗎?」
孫婆婆的笑容收了收,但沒完全消失,「你爺爺的冊子上,寫過我?」
「寫過。接陰婆,專門接陰胎,煉鬼物。」
「你爺爺知道得不少。」她嘆了口氣。
「但他知道歸知道,他管不了我。他活著的時候,我敬他三分,不是因為他厲害,是因為他不要命。一個不要命的人,誰都不願意惹。」
她看著我,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忽然多了一些東西。
「但你爺爺死了。他的東西給了你。他的命也給了你。」她又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你身上有什麼嗎?」
我沒有回答。
「十陰命格的力量。你爺爺從那個人身上偷來的。」
她的聲音低下去,「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那意味著,你本身就是一塊最好的材料。比張龍好一百倍。」
「所以你也要煉我?」
孫婆婆笑了。那個笑容很溫柔,但溫柔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不。我不要煉你。」她搖了搖頭,「我要你幫我煉張龍。」
我愣了一下。
「你的九陽命格,加上我的術,能煉出最好的鬼物。比那十陰命格還好。」她伸出手,朝我招了招。
「過來。幫婆婆這個忙。婆婆不會虧待你。」
她身後,那個高個子的人影按著張龍的魂魄。張龍低著頭,身體在發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掙扎。
我看著他,想起了牆上那些字。
「接陰婆要煉我。別讓她得逞。」
「他不想被你煉。」我語氣冷了幾分。
孫婆婆的笑容終於收了。
「一個死人,由不得他想不想。」
「他現在是死人,但他活著的時候,你也沒問過他願不願意。」我往前走了一步,手心裡的銅錢燙得我生疼。
「你害死了他的父母,把他扔在福利院,讓他被人欺負,被人孤立,被人從樓頂上推下去。就為了讓他絕望,讓他怨恨,讓他死了之後變成你想要的鬼物。」
孫婆婆看著我,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驚訝,只有一種很淡的、像看小孩子胡鬧一樣的表情。
「你知道這些,是誰告訴你的?」
「他告訴我的。」我看著張龍。
孫婆婆轉過頭,看了一眼張龍的魂魄。張龍的身體在發抖,但他抬起頭了。那張慘白的、沒有血色的臉上,有一雙眼睛。黑色的,很亮,和孫婆婆的眼睛不一樣。他的眼睛裡有人情味,有不甘,有憤怒,還有希望!
「你以為他能幫你?」孫婆婆回過頭,看著我。
「他連自己都救不了。」
「但他能幫我們找到你。」龍雪從我身後站出來,手裡捏著那排銀針。
「龍家的人,你知道。我們識陣。你這棟樓里的陣,我已經看清楚了。」
孫婆婆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布這個陣用了很多年。把整棟7號樓煉成了你的法器。但這陣有一個陣眼。」龍雪指著天台正中間:「就在那裡。」
孫婆婆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這次的笑不一樣,不是溫柔,不是慈祥,是一種很冷的、像刀子一樣的笑。
「龍家的人,果然不能小看。」她看著我。
「但你確定要跟我動手?你爺爺活著的時候都不敢動我。你以為你行?」
我沒有回答。我把油燈舉起來,金色的火苗在風裡跳了跳,但沒有滅。
我把墨斗拿出來,彈了一道墨線在自己手腕上。墨線纏住手腕的時候,我感覺到一股暖流從手腕湧進身體,驅散了那股一直纏著我的陰冷。
「我不確定我行不行。」我看著孫婆婆。
「但我知道,如果我現在不動手,張龍就永遠出不來了。」
我朝她走過去。
身後的鐵門被風吹得哐當一聲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