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一筆稿費
食堂里人擠人。
鋁飯盒碰在一起，叮叮噹噹響。
窗口大媽一勺土豆絲下去，手抖得嚇人，學生們排著隊伸著脖子看，生怕自己那份少了半筷子。
雲川坐在角落，低頭吃飯。
一份米飯，一份土豆絲，再加一勺不要錢的菜湯。
味道一般，但熱乎。
對現在的他來說，熱乎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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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俊鵬端著飯盒擠過來，坐到他對面，飯盒裡全是白菜粉條，連塊肉沫都看不見。
他扒拉兩口，嘆了口氣。
「高三才開始，我已經感受到了生活的惡意。」
雲川笑了下，沒接話。
呂俊鵬低頭吃了幾口，又忍不住抬頭。
「哎，雲川，你今天語文課那段，真是你自己想的？」
「嗯。」
「你以前不是上課都不吭聲嗎？」
「以前懶得說。」
呂俊鵬愣了幾秒，豎起大拇指。
「牛。」
他剛要繼續說什麼，食堂門口忽然騷動起來。
先是幾個女生「哎哎哎」地叫了兩聲。
接著，靠門口那邊一片人都扭頭看過去。
呂俊鵬也立刻伸長脖子：「咋了咋了？打架了？」
雲川本來不想看。
但那邊動靜越來越大，連窗口排隊的人都回頭了。
他抬眼掃了一下。
然後就看見了陳淮，頭髮依舊抹得油亮。
手裡捏著一封信。
站在他對面的，是何夕雯。
何夕雯身邊還有兩個女生，端著飯盒，明顯是剛從高三教學樓那邊過來。
「你幹什麼？」何夕雯皺著眉，臉色已經有點不好看。
陳淮手心全是汗。
他昨晚在家把那封信改了又改，越改越覺得自己是個人物。
可真到了何夕雯面前，那點「硬氣」瞬間掉了一半。
周圍這麼多人看著。
退？
那以後還混不混了？
他咬了咬牙，把信往前一遞。
「給你的。」
旁邊立刻有人起鬨。
「哦——」
「情書吧？」
「這哥們牛啊，情書直接送到食堂來了！」
陳淮聽得臉有點紅，但腰杆反倒挺直了些。
而何夕雯身邊的女生，也跟著捂著嘴笑道。
「雯雯，收下嘛，人家都送到這兒了。」
「就是，先看看寫了什麼。」
何夕雯臉色有些掛不住。
「我不看。」
她抬手把信往回推。
「你拿走。」
陳淮手一僵。
要是以前，他肯定慫了。
可雲川那句話又在腦子裡冒出來。
想追人，就別慫。
還有那句——越捧她，她越覺得你廉價。
陳淮一咬牙，直接把信往何夕雯飯盒上一放。
「反正給你了，你愛看不看。」
說完，他轉身就走。
走得很快。
快到跟逃跑也沒差多少。
何夕雯端著飯盒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那封信就躺在她飯盒蓋上。
收也不是。
扔也不是。
周圍全是眼睛，她最受不了這個。
一個女生小聲道：「雯雯，要不先拿著吧，別在這兒站著了。」
另一個也點頭：「對啊，這麼多人看呢。」
何夕雯咬了咬唇，最後還是把那封信拿起來，塞進課本里。
「真煩。」
她丟下兩個字，端著飯盒走了。
食堂角落裡。
呂俊鵬也跟著看過去，沒咋說話，就是眼睛瞪得挺大。
等陳淮放下情書跑了，他才小聲嘀咕一句：「真勇……」
又看了雲川一眼，識趣地沒再多說。
這時雲川正好把飯盒收好，站起身。
「我出去一趟。」
「哦。」
呂俊鵬低頭繼續扒飯。
很快。
雲川離開食堂，外面太陽正毒，操場邊上的樹葉被曬得發蔫。
他之前寄第一篇《開棺者》稿子的時候，回信地址填的是宜城二中傳達室。
因為網吧那地方人來人往，什麼人都有，信件擱在那兒保不齊就被誰順手拆了。再說了，寫小說這事他暫時不想讓太多人知道。
學校門衛室反倒穩妥些。
只是按照時間算，上海那邊就算有回信，也未必這麼快。
但看看總沒錯。
門衛室在校門旁邊，一間小屋，門口擺著把竹椅。
門衛大爺姓秦，六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正拿著蒲扇趕蒼蠅。
看見雲川過來，秦大爺眯了眯眼。
「幹啥？」
「秦大爺，我看看有沒有我的信。」
「你叫啥？」
「雲川，高三六班。」
秦大爺放下蒲扇，慢吞吞站起來，走到桌邊翻那一摞信件和報紙。
翻了幾下，忽然停住。
「還真有。」
他抽出一個牛皮信封，又從旁邊拿起一張綠色的匯款通知單。
「雲川是吧？」
雲川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是我。」
秦大爺把東西遞過來。
「上海寄來的。中午剛到。還有張匯款單，郵局那邊送來的通知。」
雲川接過來，手指輕輕收緊。
信封左上角印著幾個字——
《故事會》編輯部。
綠色匯款通知單上，收款人寫著雲川。
金額那一欄，清清楚楚。
肆佰零叄元整。
403元。
雲川盯著那幾個字，半天沒動。
秦大爺見他發愣，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咋了？不認識字了？」
雲川回過神，喉嚨有點發乾。
「沒有。」
秦大爺湊近看了一眼，也愣了。
「喲，四百多？誰給你匯這麼多錢？」
雲川把匯款單往信封里一夾，語氣很穩。
「我舅舅。」
秦大爺點點頭，也沒多問。
「那你得拿身份證去郵局取，學生證不一定好使。下午放學早點去，別弄丟了。」
「知道了，謝謝大爺。」
「去吧。」
雲川轉身離開門衛室。
走到教學樓後面的樹蔭下，他才停住腳步。
四百零三塊。
千字六十五。
《開棺者》真的過了。
他把信封拆開，裡面是一張編輯部的用稿通知。
紙不厚，但拿在手裡，分量很重。
上面寫得很客氣。
大意是稿件已被採用，擬刊登於近期懸疑欄目，稿酬已按標準匯出。另希望「川途不晚」繼續來稿，若能保持質量，後續稿酬標準可再議。
落款是——編輯夏棠。
雲川看完一遍，又看第二遍。
眼眶有點熱。
但他沒讓情緒露出來。
只是把信紙折好，重新放回信封。
前世他活到四十三歲，兜里最寬裕的時候，也沒覺得錢來得這麼踏實過。
這不是借的。
不是求來的。
更不是別人施捨的。
是他一個字一個字賺的！
個字敲出來的。
雲川把匯款通知單和編輯來信仔細收好，做完這些，他站在樹蔭下，長長吐出一口氣。
第一筆稿費到了。
這筆錢，足夠他撐過一段時間。
更重要的是，《故事會》那邊給了明確態度。
能繼續來稿。
價格還能再談。
這才是真正的好消息。
雲川抬頭看了一眼刺眼的太陽，嘴角慢慢揚起。
穩了。
至少第一步，穩了。
.........
另一邊。
高三一班。
午飯過後，跟何夕雯要好的幾個女生早就憋不住了，一左一右湊了上來。
「雯雯你快看啊！陳淮給你寫的什麼？」
「就是啊，快打開！」
何夕雯瞥了她們一眼：「有什麼可看的，無聊。」
一個短髮女生笑嘻嘻道：「哎呀，人家都送到你飯盒上了，不給看多不給面啊？」
「就是，看看嘛。」
「我們保證不笑。」
何夕雯臉上有點掛不住。
她不喜歡陳淮。
可被人當眾追捧，多少能滿足她那點優越感。
於是，何夕雯把那封信放在桌上，語氣不耐煩。
「你們要看自己看，反正我沒興趣。」
短髮女生立刻伸手。
「那我真看咯？」
何夕雯漫不經心地聳了聳肩，垂下眼帘翻了一頁課本，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見她都這態度了，短髮女生也不客氣，隨手將情書展開。
旁邊幾個女生立刻探過腦袋，一個個伸長脖子往紙上瞄。
可下一秒。
所有人臉上的笑意，突然凝固了。
映入眼帘的第一句話。
「何夕雯，你別太把自己當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