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北上,青石鎮
臘月十八,長江已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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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川策馬北上三日,過了江,天地便換了副模樣。
雖然臘月,但是南方的山還帶著些青黛色,北方的山卻已經是光禿禿的,官道兩旁滿眼蕭索。
北方的風像是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而他們過了江之後,雪便越下越大,到了今日,已經是漫天飛舞,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看不清人影。
「阿川,冷。」陳沫縮在陳川懷中,裹緊了那件淡青色的褙子,又在外面加了一件厚棉襖,整個人像是一個圓滾滾的棉球。
陳川一手攬著姐姐的腰,一手牽著韁繩,將內氣緩緩渡了些過去。
自在極意功的內氣深厚,帶著一股溫熱,讓陳沫的身體暖和了些。
「姐,要不找個地方歇歇?前面應該有鎮子。」
陳沫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搖搖頭:「趕路要緊,你不是說要在正月十六之前趕到京城嗎?這都臘月十八了,萬一你遲到了咋辦。」
「沈大人不是說了麼,昌平距離京城有二十日便可抵達,咱們這連續三日未曾休息,就算人沒事,馬也受不了了。」
說著,陳川勒了勒韁繩,放緩馬速,「雪太大了,人馬都得緩緩。」
話音剛落,胯下的棗紅馬便打了個響鼻,像是在附和主人的話。
陳沫忍不住笑了一聲,拍了拍馬脖子:「行行行,那就歇歇。」
陳川也笑了,說著,便從懷中取出韓縣令給出的地圖,指向前面一個叫做「青田鎮」的地方。
「前面不遠處,應該有個鎮子,我們可以去哪裡。」
「阿川,你看前面。」
這時候,陳沫打斷了陳川的話。
陳川循著陳沫所指望去,忽然目光一凝,落在前方官道旁的雪地里。
那裡,躺著三個人。
準確地說,是三具屍體。
兩個老人,一個中年男人,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像蝦米一樣蜷縮在路邊的溝渠里,身上披著一層厚厚的白雪,身體早就已經凍僵。
「姐,你在這兒等著,我去看看。」
陳川翻身下馬,踩著沒到腳踝的積雪走到那三具屍體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鼻息。
沒有呼吸,沒有心跳,確實是死了。
從屍體的僵硬程度和積雪的厚度來看,應該是昨夜死的。
官道上空無一人,只有風雪呼嘯。
這些人的身份,應該是被毀家無路可走的流民。
其實,在昌平的時候,城西牆外每天都有流民死去,只是當時陳川待在城中,接觸的並不是很多。
只是如今親眼看見三個人凍死在路邊,衝擊感還是挺大的。
「阿川,咱們……能不能把他們埋了?」陳沫不知什麼時候下了馬,走到陳川身邊,眼眶泛紅,聲音有些發顫,「就這麼躺在路邊,太可憐了。」
陳川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在路邊找了一塊相對鬆軟的地方,開始徒手挖坑。
陳川現在已經是五品水平,不一會兒,他便將這幾人安頓好,蓋上了土。
陳沫則蹲在屍體旁邊,從行囊里取出一疊白紙,用火摺子點燃,一張一張地燒。
「不知道你們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陳沫一邊燒紙錢,一邊低聲念叨,「但既然遇上了,就是緣分。這些紙錢你們拿著,到了那邊買口熱乎飯吃,別再做餓死鬼凍死鬼了……」
她的聲音很輕,被風雪吹得斷斷續續,但陳川一字不漏地聽進了耳朵里。
陳川在墳前插了三根樹枝當香,又從行囊里拿出一個冷饅頭掰成三塊,放在墳前當供品。
「走吧,姐。」
棗紅馬踏著積雪,繼續朝北走去。
不知走了多遠,陳川回頭看了一眼。
那座小墳在風雪中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只剩下一個點。
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雪雖然已經停了,但是寒風還是吹得人臉頰有些生疼。
兩人加快了馬步,終於看見前方隱約有一片建築的輪廓。
「那邊就是青石鎮了。」陳川掏出韓松給的地圖看了看,「應該就是這個鎮子了。」
地圖上標註,青石鎮是一個有兩三百戶人家的小鎮,位於官道邊上,南來北往的商旅常在此歇腳。
但等他們走近了,陳川才發現,這個鎮子比他想像的還要冷清的有點嚇人。
鎮口的牌坊上刻著「青石鎮」三個字,字跡已經斑駁模糊。
牌坊下堆著一人多高的雪,顯然很久沒有人清理過。
走進鎮子中,街道四處上也是白茫茫一片,看不到一個腳印。
家家戶戶門前都堆著雪,沒有掃過的痕跡。
整個鎮子死寂一片,連狗叫聲都沒有。
就好像,是一座死城?
「阿川,這地方……莫不是都像那些流民一樣,被凍死了,成為空城了?」陳沫不自覺地抓緊了陳川的衣襟。
陳川沒有回答,目光警覺地掃過四周。
他能明顯的感受到,在這些緊閉的門窗後面,有人在。
只不過,這些人在害怕什麼。
陳川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們今晚必須休息,不管是否有什麼邪祟,實在不行,就找出沒人的破廟休息。
不過這時,他忽然看見鎮子深處有一點亮光。
那點亮光在漫天風雪中顯得格外醒目。
「過去看看。」陳川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去探個究竟。
棗紅馬沿著街道朝亮光的方向走去,馬蹄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走了大約兩百步,亮光的來源終於看清了。
那是一間糧鋪。
「陳氏糧鋪」——門楣上的匾額寫著四個大字。
糧鋪的門大開著,裡面燈火通明,倒是和剛才出入城鎮所見顯得格格不入。
門口的台階上掃得乾乾淨淨,沒有一片雪花。
兩側各掛著一盞大紅燈籠,燈籠上寫著「豐」字和「裕」字,像是過年時才會掛的那種。
而在糧鋪門口的石獅子旁邊,跪著兩個人。
兩個老人。
一男一女,都是六十來歲的模樣,頭髮花白,面容枯槁,穿著打滿補丁的破棉襖,跪在雪地里瑟瑟發抖。
他們面前站著一個身穿錦緞棉袍的中年男人,圓臉,留著兩撇小鬍子,雙手插在袖子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兩個老人,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而在兩個老人身後,還站著一個小姑娘。
八九歲的模樣,瘦得像一根柴火棍,穿著一件明顯大好幾號的舊棉襖,袖口挽了好幾道,露出細得像麻杆一樣的手腕。
她的臉凍得發紫,嘴唇發烏,一雙大眼睛裡滿是恐懼和茫然。
她的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布娃娃。
布娃娃很舊,毛線崩了出來,面料洗了很多次已經發白,但這是小姑娘最珍貴的寶貝。
「陳老闆,求求你了。」老婦人跪在雪地里,額頭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作響,「小年今年八歲了,能幹活,能洗衣做飯,什麼都能幹。您就行行好,收下她吧,給口飯吃就成,一口吃的……」
「是啊陳老闆。」老翁也跟著磕頭,聲音沙啞,眼眶通紅,「我們老兩口實在是活不下去了,小年跟著我們也只能餓死。您是大善人,您就行善積德,收下這孩子吧……」
「如果您願意收留她,我們老兩口哪怕是死也願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