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草稿
沈渡沒跟任何人說話。
陳磊在樓梯下面連著喊了兩聲「沈老師」,他都沒有回頭。
樓下客廳里此刻很亂,兩個潛伏者被死死壓在地磚上。
但這一切,現在都跟他沒關係了。
他徑直上了二樓,推開書房的門,反手,「咔噠」一聲落鎖。
這片只屬於他的空間裡,桌上的泡麵桶還在散發著油膩的氣味,麵湯早已涼了,只剩下一些沒吃完的坨麵團。
沈渡拉開椅子坐下。
電腦屏幕上,直播後台還掛著。在線人數已經突破一千五百萬,彈幕密密麻麻地滾過,像螞蟻進軍一般。
他面無表情地伸出手,點下了「關閉直播」。
屏幕頓黑了。
書房裡喧囂盡退,只剩下窗外綿密的雨聲。
沈渡把手機隨手扔在桌上,目光死死盯住了視野前方只有他能看見的系統光幕。
灰冷色的面板上,還孤零零地停著最後一行刺眼的警告。
【警告:該檔案與原身死亡原因存在直接關聯。】
沈渡盯著這行字,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看了很久。
片刻後,他緩緩抬起手,敲擊虛擬鍵盤,輸入了一行字。
【原身到底是怎麼死的?】
系統沒有立刻作答。
灰色的光幕閃爍了兩下,像是冰冷程序在運轉,又像是在刻意猶豫。
三秒後,幽冷的文字一行一行地從半空中浮現出來。
【原身姓名:沈渡。】
【死亡方式:吞服過量鎮靜類藥物。】
【官方結論:因長期精神疾病導致的自殺行為。】
沈渡靠在椅背上,沒動。
這些信息他全都知道。穿越過來第一天,他就從床底下的病曆本、空掉的藥瓶,以及手機里那些爛帳里,拼湊出了原主悲催的一生。
福利院長大的孤兒沒有任何親人朋友做個懸疑直播連個位數的活人粉絲都沒有,欠著二道販子一屁股債,被逼得差點賣腰子。
然後某天深夜,吞了一整瓶藥,死得無聲無息。
很合理的死法。甚至合理到連轄區片警來走個過場後,都沒人願意多問第二句。
可系統的推演還沒停。
下一行字帶著猩紅的微光,跳了出來。
【補充信息(解鎖條件:故事關聯度高於95%)】
【原身死亡前72小時,行為軌跡出現極度異常。】
【異常1:死亡前三天,原身曾獨自前往江城市政檔案館,查閱地下管網註銷檔案。】
【異常2:死亡前兩天,原身冷清的直播間曾短暫出現一名ID未知觀眾。該觀眾僅停留47秒後離開,未發一言。】
【異常3:死亡前24小時,原身手機接到一通長達五分鐘的未接來電。號碼歸屬地查證為:青嵐城市服務有限公司。】
沈渡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蜷縮了一下。
青嵐。
又是這個陰魂不散的青嵐。
冷庫連環殺人案的外包是它,廢舊停車場管理是它,現在,連原身的死都繞不開它。
沈渡低下頭,拉開抽屜底端,翻出了原身留下的那部舊手機。屏幕裂了半邊蛛網,充電口都是歪的。他一個月前剛穿過來的時候,這破手機里除了一堆催命的簡訊和最廉價的外賣訂單,什麼都沒有。
他憑著記憶重新開機,點開相冊。
滑到最底端,翻出了最後一張照片。
拍攝時間:三十三天前。正好是他穿越過來「復活」的前三天。
照片沒有構圖,拍得極其倉促且模糊。
畫面里是一棟老式別墅,院裡長著一棵枝丫肆意生長的老槐樹。斑駁的門牌雖然被樹影遮了小半,但露出來的幾個字,此刻卻像刀一樣扎眼。
青山路17號。
沈渡把舊手機拍在桌面上。
他現在屁股底下坐著的地方,就是青山路17號。
警局高層為了保護他,給他安排的高級安全屋,竟然從一開始……就在原身的調查路線里!這從頭到尾就是Q組織的地盤!
半空中的系統光幕還在往下滾字,字字誅心。
【綜合評估:原身死亡並非單純自殺。】
【原身在死亡前已觸碰到與「陳維邦案」相關的核心機密。】
【高概率推斷:原身被Q組織識別為高危潛在威脅,遭到定向清除。】
【藥物來源追溯:原身最後一次購藥記錄顯示,藥品簽收地址為「青嵐城市服務」旗下的一處快遞代收點。】
【定性結論:「自殺」系偽造。】
灰色光幕劇烈閃爍了一下。
最後一行字,像是一把重錘砸在屏幕中央。
【提示:原身死亡觸發條件,與宿主當前行為路徑重合度已達71%。!】
書房裡安靜得讓人窒息。
深秋的夜雨砸在玻璃上,發出噼里啪啦的悶響。
沈渡閉上眼,後仰靠在椅子上。
他沒有暴怒地砸東西,也沒有因為半隻腳踏進深淵而感到戰慄恐懼。他只是覺得喉嚨里像是卡了一把沒泡開的乾麵條,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沒人疼沒人管,連直播間都沒有活人搭理。
他在死前的那幾天,到底查到了多麼恐怖的真相?他滿世界亂跑,是不是想把這件事說給誰聽?
可偌大的江城,沒有一個人聽。
然後他就那麼憋屈地被藥死了。
死得連一絲波瀾都沒翻起來,所有人都覺得這種廢物自殺是理所當然的解脫。
直到一個月後,有個不知從哪來的靈魂占了這具身體。用著他的帳號,講著異世界的故事,賺著大把的鈔票,被全城的警察里三層外三層地護著。
沈渡睜開眼,把那碗早已涼透的泡麵端了起來。
盯著上面那層反胃的凝固油花看了幾秒,他連湯帶碗,毫不猶豫地扔進了垃圾桶。
他拿起自己新買的手機,打開直播帳號。
粉絲數明晃晃地停在八百七十三萬。
沈渡沒開鏡頭,也沒配圖,手指在屏幕上敲擊,發了一條極其簡短的動態。
【直播暫停。不確定什麼時候恢復。大家別等了。】
發完這行字,他把手機屏幕朝下,重重扣在桌面上。
然後他拉開抽屜,把原身那部屏幕碎裂的舊手機,珍而重之地放了進去,緩緩推上。
樓下,陳磊的腳步聲順著樓梯踩了上來,停在書房門口。
「篤篤。」敲門聲響起。
「沈老師?」
沈渡靠在陰影里,沒應聲。
陳磊又敲了兩下,語氣里透著小心翼翼:「剛才的泡麵坨了,我又泡了一碗,這次給你加了兩根火腿腸,趁熱吃口吧。」
沈渡盯著那個鎖上的抽屜,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波瀾。
「不吃了。」
門外安靜了幾秒。
陳磊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沒再勸,腳步聲慢慢順著樓梯遠了。
書房裡只剩下無休止的雨聲。
系統面板依舊亮著微光,【重合度:71%】這幾個字如同死神倒計時。
他穿越過來整整一個月了。
用著別人的嘴,講了別人的神探故事。
救了別人的命,破了別人死磕的局。
可從頭到尾,全天下幾千萬人看著他,卻沒有一個人知道,這具皮囊里原來那個可憐的傢伙,他叫什麼名字,他拼死查到了什麼,他又是怎麼在無邊恐懼中死去的。
沈渡轉過頭,看著窗外模糊的雨線。
這是他住進這棟別墅以來,第一次覺得這間書房實在太大了。
大到空蕩蕩的,只剩下他一個人。
「嗡嗚嗚嗚嗚嗚嗚嗚」
桌面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打破了濃重的死寂。
沈渡拿起來掃了一眼,是剛被抬上救護車,半條命還沒搶回來的許昭陽發來的消息。
只有短短几個字,
【咋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