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規則是世界上最大的玩笑
永樂八年,臘月初五。
以往安靜的坤寧宮內,今日人聲鼎沸,宮女宦官們將一個個彩燈,掛在了房間走廊上。
每日過來行禮的貴妃們,今日也沒有回去,換上一身喜服,和滿臉笑容的太子妃小聲說著話。
雖然徐皇后已經過世,但宮裡的規矩一直沒變,哪怕每天坤寧宮關著門,朱棣的這些妃子們,每天早上也要在宮外,面對關上門的坤寧宮,行禮問安。
最終選秀決定的地點,朱棣定在了坤寧宮。
之所以選擇這個地方,朱棣的意思也很簡單。
徐皇后生前在這裡辦公,他覺得徐皇后的靈魂一直沒走,一直在等著他,看著他。
孫子裡第一個選秀成婚,肯定是妻子最掛念的,朱棣便把地點定在了這裡,好讓妻子看完安心地離去。
坤寧宮內,朱瞻坤正在試穿著衣服,朱棣在一旁指點著,一會說這件衣服不好看,一會說那件太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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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坤在一堆宮女的忙碌下,不斷地換來換去,最終穿了一身淡黃色的龍紋錦袍。
這件衣服不是準備的,是坤寧宮內老爺子以前的衣服,是徐皇后親手所做,老爺子也只穿過兩回。
「爺爺,我穿這一身不合適吧。」
站在天工坊做的鏡子前,朱瞻坤看著鏡子裡那一身龍紋衣服,嘴上說著不合適,手卻沒有絲毫脫的意思。
「很好看,有一股帝王的霸氣,很像我。」
老爺子哪看不出這臭小子的心思,笑著打趣了一句。
揮手讓宮女們離去,老爺子走上前,幫朱瞻坤整理著衣服問道:「禮部那邊定的時間,你怎麼改了,許択可是一陣抱怨。」
朱瞻坤撇了撇嘴,「禮部那幫混蛋,也不看看我手下都是什麼人,我手下可是有一群靠這吃飯的道士。」
「臘月二十四的日子,表面是大吉之日,可結合其他,有另外一層含義,在那一天成婚,會子孫不寧,血脈單薄。」
「他們以前忽悠你就罷了,竟然還想忽悠我。」
老爺子一聽,臉瞬間冷了下來。
那幫傢伙向他匯報的時候,說那天是多麼多麼好,欽天監那邊也說日子好,他就定下來那天。
沒想到這幫傢伙還敢糊弄他。
見老爺子只是冷著臉不吭聲,朱瞻坤笑著安撫道:「您也別上火,他們就是不滿你選擇了我,今天你還要選孫媳婦,可別因為他們影響了心情。」
老爺子嗯了一聲,也沒再提這事,怕影響了今天的大喜日子,但心裡卻將這事記得死死的。
朱瞻坤嘴上笑著勸老爺子,心裡其實也在媽賣批。
事情都走到這一步了,他都關了那麼多人,這幫臭酸儒們還不死心。
「看來我們老朱家的人還是太仁慈了,讓他們有些有恃無恐啊。」
朱瞻坤心中一聲冷哼,心中已經開始計劃著該怎麼收拾這些人。
「爹,吉時已經快到了。」
這時,朱胖胖從外面走了進來。
今日朱胖胖穿了一身太子正裝,胖乎乎的臉上滿是笑容,紅的都冒光了。
對於一個父親而言,兒子要選媳婦可是大事,這代表著不出幾年,他就要當爺爺了。
想到孫子圍在身邊,爺爺爺爺喊著的日子,朱胖胖內心就是一陣期待。
「大小子回來沒?」
老爺子應了一聲,問起了朱瞻基。
朱胖胖點頭,「回來了,正和他娘在前面忙活呢。」
老爺子這才滿意地點頭。
朱胖胖見此暗暗擦了把汗,其實他也擔心自家大小子犟脾氣不回來。
要是自家大小子真不回來,可想老爺子的臉色有多麼難看。
隨著禮樂奏響,朱瞻坤陪著老爺子走出了坤寧宮大門,來到了喜慶的正殿廣場。
「恭賀陛下,萬歲,萬歲,萬歲!」
早就等待的妃子以及宦官、宮女、護衛們,齊齊地行禮恭賀。
「嗯,好,都起來吧。」
老爺子心情很好,笑著擺了擺手,坐在了正位上。
朱瞻坤和朱瞻基一左一右,站在了老爺子的身邊。
「你個臭小子捨得回來了,怎麼?不生我氣了。」
趁秀女還沒到來,老爺子斜了一眼旁邊的朱瞻基。
朱瞻基連忙拱手,「孫兒不敢,這幾天安靜下來,順便也想了想,爺爺都是為了我好。」
老爺子冷哼一聲,「既然你覺得我是為你好,那明年繼續為你選秀,到時候你也挑一個。」
朱瞻基笑著搖頭,「爺爺,孫兒已經想清楚了,非孫氏不娶,還請爺爺讓孫兒自己活一回。」
朱棣看了朱瞻基許久,臉上的表情先是忿怒,隨後是無奈,最後是無盡的失落。
他沒有再看朱瞻基,抬手揮了揮,「也好,人總是要為自己而活,挺好的不用受累煩心了。」
說完,不再去看朱瞻基,看向了從坤寧宮外緩步走進來的三個秀女。
目光掃過,老爺子伸手敲了敲朱瞻坤,「你相中哪一個了?」
朱瞻坤看了一眼重新站好的朱瞻基,朱瞻基沖其微微一笑,朱瞻坤無奈看向走過來的三個秀女。
「我覺得咱爺倆想的都是一樣,選中的都是一個人。」
老爺子臉上露出了笑容,「哦,這麼篤定。」
朱瞻坤點頭,眼神看向了走在中間的方婉玉。
老爺子哈哈笑了出來,抬手拍了拍朱瞻坤。
雖然沒說話,但這個動作足夠表明,兩人真的是想到一塊去了。
沒辦法,方婉玉眉宇間與馬皇后那一抹相似,讓他們爺倆都說不出拒絕。
一旁站著的朱瞻基,聽著他們的小聲說笑,面露微笑,表情平靜。
在旁邊看著的朱胖胖和太子妃,一開始見到老爺子跟大兒子說話表情不好看,心裡還擔憂了一下。
等看到朱瞻坤和老爺子有說有笑,明顯是達成了共識,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朱胖胖心裡是一陣無奈。
你說你有脾氣,那你也有點本事,得做出事情啊。
沒做出什麼事情,沒顯露什麼傑出本領,就在那裡耍脾氣,真以為天下都圍著你轉。
自家爹的性格他太了解了,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
或許老爺子一開始心裡還是偏向朱瞻基,但隨著失望的次數多了,再火熱的心也會變冷。
他就想不明白了,都是他和媳婦兒的種,怎麼生出了兩個性格相反的人。
想到種種,朱胖胖一陣嘆氣。
「兒子大喜的日子,你嘆什麼氣,給我露笑臉。」
一旁聽到丈夫嘆氣的太子妃張氏不滿了,伸手掐了一把朱胖胖腰間的肥肉,惡狠狠地警告了一句。
她兒子大喜的日子,她不允許任何人露出喪氣的表情。
「鬆手鬆手,疼疼。」朱胖胖連忙求饒,「就想到一些事,我沒說我不開心啊。」
張氏瞪了他一眼,然後又喜滋滋地看向向朱棣行禮的三位秀女。
等三個秀女行完禮,將名帖呈交給朱棣,女官端上來了三個托盤。
一個托盤上,放著玉如意,另外兩個放著錦繡香囊。
這玉如意,朱瞻坤待會交給誰,太孫妃的位置就定在誰身上。
「去吧。」
看完三個秀女的名帖,老爺子向朱瞻坤示意了一下。
朱瞻坤向老爺子抱拳領命,拿起了玉如意,在三個秀女緊張忐忑下,來到了方婉玉面前。
兩人眼神對視,朱瞻坤沖著對方微微一笑,方婉玉抿著紅唇,微微低下了頭,耳根子都紅透了。
朱瞻坤伸出手,將玉如意交到方婉玉手中,輕聲道:「以後當家,不能動不動就不好意思,不然鎮不住那些人。」
方婉玉聞言身體一顫,抬起了頭,美眸看著朱瞻坤,那份不好意思的羞澀,慢慢變成了堅定。
朱瞻坤露出了笑容,沒有鬆開手,當著眾人的面拉著方婉玉,來到了老爺子的面前,對著笑呵呵的老爺子道:「爺爺。」又沖著坤寧宮大喊,「奶奶。」抓住方婉玉的手舉起,「這就是我給你們找的孫媳婦。」
方婉玉感動得都要哭了。
她明白,這是皇太孫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她的主母位置將無人撼動。
「好,爺爺看到了。」
見到兩個大膽宣誓的小年輕,老爺子不自覺地想起了當年他和徐皇后的相處,滿意地不停的點頭。
朱瞻基也在感嘆的看著朱瞻坤。
說實話,他很羨慕自家老二。
自家老二是真的聰明,在做事情的同時,不但達成了自己的目的,讓除了敵人以外的所有人都滿意。
就拿選秀這件事來說。
他讓老娘生氣,老爹無奈,爺爺憤怒。
可自家老二呢,不但選擇了自己喜歡的人,還讓爺爺、父親、母親滿意,真心為兩人祝福。
他一直想不明白,兩人同父同母所生,而且他還是先出生的,兩者到底差了什麼。
這段時間他在尼姑庵里一直在想這件事情,他也漸漸想明白了。
他和朱瞻坤差距最大的,除了能力、遠見和心性之外,就是靈動。
朱瞻坤永遠都先他人一步察覺到別人想像不到的事,每一步做出的舉動,不但有深遠的考慮,還有著讓大部分人滿意的結果。
而更讓他苦笑的是,這個靈動,連他都受了影響。
自己的太孫位置被搶,他竟然沒有半點生氣,反而還有鬆一口氣的感覺,總是讓他心裡怪怪的。
前段時間他找過姚廣孝,姚廣孝聽了他講述之後,對他說了一句話,讓他陷入了無盡的沉默。
「這個天下最大的騙局就是規則,人制定規則是因為利益,而當利益大過這個規則時,規則就是最大的笑話,除非你的力量能撼動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