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爺孫二人的深夜交談
朱瞻坤話音落下,奉天殿內一片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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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決策很簡單,簡單到但凡有腦子的人去執行都能完成,可這個決策,也是巨大的隱患。
帝王馭民,說起來好聽,其實說白了,就是愚民之策。
朱瞻坤這位皇太孫,從接手朝廷決策開始,就大肆地給百姓開智。
前面有太祖皇帝的遺詔頂著,大家也不好說什麼,只要朝廷還興科舉,在他們的策劃下,屠龍者將會終成惡龍。
可這個決策,說是釜底抽薪都是輕的。
一旦在高原展開,傳到中原這邊,就會被有心人利用。
皇帝,皇室,貴族,官員,自古皆是上上之人,百姓懼怕,更恨之。
從古至今,這麼多暴亂,幾乎每一次都是從百姓開始。
一旦這個策略讓百姓們知道,被有心人利用之下,整個朝局都會動盪。
正如那句話所講,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都是人世間的人,憑什麼你能高高在上,憑什麼你能決定我等的生死,憑什麼我們要遵守你的規則。
這是一個不大,卻能摧毀整個堤壩的口子,一旦出現,整個堤壩將會有坍塌的風險。
「殿下,臣以為此策不妥,不是不可用,而是不能用。」
呂震滿臉鄭重,就算忠誠如他,也絕對不會支援這個政策。
不為自己,為朝廷,為帝王,他也不會允許這個政策出現。
他們這些人,為官多年,能躋身朝廷頂尖之位的,沒有一個是愚蠢之輩。
朝廷遇到的困難,地方治理上的問題,他們哪會不知道,甚至動動腦子能想出好幾個辦法。
可這些辦法,有的是真的不能拿出來用,一旦用了,只能治一時之痛,而會留下無盡的可怕禍患。
也正因此,在一些政策的選擇上,明知道有些有問題,但他們還是會堅持推行。
無他,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一切維穩為主。
呂震站了出來,楊榮、楊士奇,甚至李景隆,都紛紛起身拱手附議。
朱瞻坤回頭看著站出來的人,眼中沒有任何忿怒。
他能理解這些人的想法,同樣他也知道,這個政策可能會帶來的風險。
但有些事情就是如此,明知道有危險,朱瞻坤還是需要去做。
高原,以及天竺區域,是他重要的防禦戰略,也是守護中原的最後一道天然防線。
朱瞻坤絕不允許,這道防線掌握在其他人手中。
朱瞻坤沒有把握在他活著的時候,把整個世界統一,所以他必須如秦朝六世君主那般,為子孫打下一個完美的基礎。
就算無法完成統一世界的壯舉,也要給己方地盤兒留下完美的防護。
如今北方,李遠正在一遍一遍地進行梳理征服,南方陳破虜正在加緊部署,東邊已經橫掃一空,只剩下了一個朝鮮。
既然朝鮮是大明最忠實的狗腿子,朝鮮的問題非常好解決,目前這段時間,朝鮮王已經不止一次上書,希望徹底地加入大明瞭。
西域那邊,江淮正在清理,會以最快的速度達成最終戰略,以天山為屏障,打下堅實的防線。
如今4個方向,就只剩下了高原這個缺口,朱瞻坤自然不會讓它成為大明的弱點。
雖然有朱高煦控制著天竺,但朱瞻坤並不怎麼抱希望,畢竟將來戰爭打起來,天竺那個無險可守的地方,鬼知道能支撐多久,還是有重要的防線為好。
「這樣吧,我們起一個折中如何?」
朱瞻坤知道,想要讓這些人徹底接受他的策略,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他略微猶豫,提出了新的想法。
轉過身來,將黑板上的字擦掉,然後抬筆又是一陣書寫。
在眾人的注視下,黑板上又出現了一行字。
「殺一批、拉一批、抓一批。」
這些字一出,楊士奇眼睛微微一亮。
這個策略他熟悉啊,正是他去交趾的時候,朱瞻坤給他的當地處理辦法。
寫完這些字,朱瞻坤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目光投向了楊士奇。
楊士奇一陣無語,看到這幾個字的時候,他就知道他跑不了了。
畢竟在場人中,他是最熟悉這個策略的。
其他人也鬆了口氣,這個策略雖然是那個策略的變種,但並沒有那麼極端,還在他們的接受範圍內。
「楊士奇。」
朱瞻坤喊了一聲,楊士奇站了出來,拱手見禮。
「這個策略你在交趾執行過,相信沒有人比你更熟悉了。」
楊士奇無奈點頭。
朱瞻坤又道:「那個地方苦,我也不為難你,你去協助遠征軍團作戰三年,三年後你回來,進內閣首輔,並且擔任我兒子的首席講師。」
朱瞻坤一開口,就直接給了楊士奇回來的待遇。
雖然內閣現在還是以秘書的形式辦公,沒有達到幾代帝王后的那種巔峰。
但隨著朱瞻坤對內閣的重視,以及增加的權力,內閣的影響力也越來越大。
內閣首輔對帝王的影響非常大,而且還是第四代繼承人的講師,將來一旦小傢伙成為了皇帝,他楊士奇就是帝師的存在。
楊士奇對內閣首輔的職務並不在意,他重視的是第四代的培養,能擔任講師,這是他的榮幸。
「那外交部的事情,不知殿下覺得交給誰處理合適?」
楊士奇還兼任外交部尚書的職務,這可是被稱為大明第七部,是非常重要的外交部門。
楊士奇作為前任尚書,自然要詢問自己的接班人是誰,好進行工作上的安排。
朱瞻坤沒有廢話,直接指了指楊榮。
楊榮愣了一下,沒想到接手的人竟然是他。
朱瞻坤解釋道:「楊榮學士出使過帖木兒,對這方面事情也了解,就由楊榮學士接手外交部尚書一職。」
確定是自己的好友,楊士奇點了點頭,向楊榮拱了拱手,楊榮也連忙回禮。
在一旁的楊溥,看著兩位好友紛紛擔任了重要職務,心中在高興的同時,也多少有一些失落。
他們三人,並稱三楊學士,是太子殿下重要的謀士。
楊士奇率先投靠了皇太孫,先是擔任交趾布政使,回到朝廷後,一路升職,後面皇太孫更是給其新立了一部,成為了第七位尚書。
如今更是被委以重任,接手高原的管理,幾年之後回來就是內閣首輔,未來儲君的講師,將來的帝師。
由此可見,皇太孫對這位老友有多麼重視。
楊榮也差不到哪裡去,跟著皇太孫出了一趟海,經歷了不少風霜,還打過仗,是現有大明文官中少有的在一線戰場拼過刺刀的人。
回來以後,雖然職務沒有得到晉升,但皇太孫每次有重要事情,都會召楊榮商議,已經成為了皇太孫名下的重要軍事臣子。
有小道訊息傳言,劉俊退休之後,楊榮會接手兵部尚書的職務,成為頂尖大佬之一。
如今兵部尚書還沒退休,楊榮就直接成為一部尚書了,將來接手兵部,已經順理成章了。
而他三楊之一,至今為止,還只是一個小小的學士,雖然有資格參加會議,但大部分都是以背景牆的身份出現。
今日親眼目睹兩位好友得到重用,楊溥心裡多多少少有些失望。
朱瞻坤並不知道這一隻楊的想法,安排完了兩人,與眾人商量著對高原的安排。
吏部方面,給楊士奇配了一些官員,其中不少都是靠近高原區域的人,能適應那種氣候。
對戰後的治安方面,眾人商量後,決定兩手抓。
招募地方有志青年入軍,組建當地衛所軍團,另從中原挑出適應當地氣候的軍官、士兵,組成重要骨幹。
在未來,高原將會布置2~3萬的軍隊,其中至少有1萬是當地人。
決策一直商量到後半夜,眾人才從奉天殿中散去。
晚飯朱瞻坤已經管過了。
朱瞻坤這點跟老爺子的習慣一樣,只要有事情商量,不會讓臣子將領們餓著肚子。
一邊桌子上擺著菜,一邊擺著一大桶米飯,大家手裡捧著碗,裡面盛著米飯,夾幾口菜放到碗裡,繼續來到沙盤和黑板前商量著事情,吃著飯。
送走了大臣們,朱瞻坤沒有直接睡覺,繼續苦逼地批改奏疏。
他現在雖然還是太孫,但已經幹上了皇帝的活,說句難聽點,他距離皇位就差兩步了。
一步老爺子駕崩,另一步是他爹駕崩。
這場會議的內容,對外界進行隱瞞,其他大臣不會得知,但老爺子絕對不會隱瞞。
朱瞻坤每日幹了什麼事,召了什麼人,都會有錦衣衛專門記錄,然後交給老爺子。
朱瞻坤這邊剛忙沒多久,老爺子就揹著手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
朱瞻坤起身就要行禮,老爺子壓了壓手。
「你繼續忙,我就過來溜溜。」
朱瞻坤哪能不知道老爺子為什麼來,嗯了一聲坐下來,繼續處理手頭的事情。
老爺子也沒搭話,抬手揮了揮,讓侍奉的人離去,偏殿中,就剩下了爺孫二人。
見孫子一直在低頭忙,老爺子也沒打擾,搬了個凳子坐在了對面,給兩人各泡一杯茶。
等朱瞻坤把手頭的事情處理完,老爺子已經喝了好幾杯茶了。
「你今天這個想法很危險。」
「你太爺爺雖然說過,我大明與百姓共治天下,可這句話咱們私下裡說,也只是說說好聽,真要是那樣了,這天下還不知道亂成什麼樣。」
朱瞻坤捧著茶杯,微微點頭,「我知道。」
老爺子看了朱瞻坤許久,再開口道:「你這小子,心裡的想法比誰都多,很多新奇的主意,連我聽得都驚嘆不已。」
「但有些事情,知道是一回事,但能不能做就是另外一回事。」
說到這,他繼續看著朱瞻坤,「其實爺爺心裡一直有個疑惑,你總是在擔心著什麼,一直在做著準備,你能告訴爺爺是什麼嗎?」
面對老爺子的詢問,朱瞻坤沉默了一會才道:「也沒有什麼可擔心的,只是我心裡想的太多,總覺得準備的還不夠。」
老爺子笑了出來,抬手指了指朱瞻坤,「你個臭小子,以前還天天說我瞎操心,你現在不是一樣嗎?」
老爺子站起身來,走到朱瞻坤身邊,拍了拍這個他最信任的二孫子的肩膀。
「我還記得你當初勸過我,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我把這個皇位打下來了,把北方那些覬覦咱們中原的草原給打跑了,你告訴我,我的使命完成了。」
「可現在你呢,你有沒有想過你的使命是什麼?」
朱瞻坤陷入了沉默。
他的使命是什麼,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把大明帶到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帝國,可這一步,其實不用他來,老爺子就已經做到了。
大明的軍隊,別說單獨對付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哪怕綁在一起,大明都有一戰之力。
大明的艦隊,雖然只能緊貼著海岸線航行,但相比於其他國家,這支艦隊已經是無敵的存在了。
統一整個世界。
這是朱瞻坤內心最大的想法,也是他心中最大的願望。
可朱瞻坤心中清楚,想要在他這一代完成這個使命,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除非哪一天,他的金手指能升級,從生產磁條變成生產高科技裝備,靠瘋狂拔苗助長般把大明餵到能夠征服整個世界的實力。
但很顯然,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提升大明的科技,在他死之前,把他所了解、所能做的一切全部做出來,給他的兒子、孫子,甚至重孫子打下征服世界的基礎。
想到這,朱瞻坤看著老爺子道:「我心中的使命,是給子孫後代,打下一個完美的基礎,和安全發展繁衍的區域。」
「正如秦朝那般,奮六世之餘烈,鑄就始皇帝一統天下之偉業。」
「您是第一代,我爹是第二代,而我是第三代。」
老爺子笑了,他很欣慰,孫子能明白自己心中的使命,但同樣,他還是要提點幾句。
「你的想法很好,但你這個想法是錯的。」
「一個沒有外部危險的勢力,看似安全無比,但其實是最危險的。」
「你個臭小子的目光籠罩天下,有著極深的遠見和戰略,但您能保證後世子孫都會如此嗎?」
朱瞻坤皺起了眉頭。
老爺子繼續道:「當朝廷在極度安全的環境下時,會不會快速發展不知道,但內部的腐敗以及自滿自足,絕對會抹消絕大部分人的鬥志。」
說到這,老爺子拍了拍朱瞻坤的肩膀,「對一個人而言,安全是好事。但對一個朝廷而言,安全不一定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