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這一步,他在大氣層
然而讓眾人驚訝的是,羅彪帶著錦衣衛進來,並不是來抓人的,而是抬了一個堆滿紙張的板子走了進來。
朱瞻坤從台階上走下來,來到板子前,神情鄭重地拍了拍上面的紙。
「藩王到底要不要存在?各王封地要不要保留?從古至今,這麼多年來,前人已經給了我們無數次的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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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朝的七國之亂,以及其他時期藩王暗中積蓄勢力引發的災難,可說數不勝數。」
「我們常言,以史為鏡,可知興衰,以人為鏡,可正衣冠。」
「然而,我們往往只是嘴上說說,然後一次又一次地重複前人犯過的錯。」
在場眾人,包括老爺子都沉默了。
這話一點毛病都沒有,自古以來,每個人都嘴上說著學習前人的錯,以防止犯錯誤。
然而,真到自己身上,比前人犯的錯誤更狠。
他們是不知道嗎?
每個人心裡都清楚,利益、權力、財寶,美人,這種來自於四面八方的誘惑,讓他們一次一次地選擇試探,一次一次地觸控底線,一次一次地挑戰規則和權威。
朱瞻坤走到將領面前,看著柳升等將領。
「你們是戰場武將,直面生死廝殺的第一人,你們現在,用你們真心的想法告訴我,當年願意跟著爺爺沖一把,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天下百姓,亦或者是為了忠心?」
眾將領表情一僵,他們今天就是來幫場子看熱鬧的,沒想到,第一個問題就直接拋在他們頭上。
不少人下意識想回答,為了朝廷,朱瞻坤伸手攔下了他們。
「不要說那些違心的話,今天暢所欲言,不以言語治罪,說出你們真實的想法。」
眾將領互相看了一眼,一陣尷尬,卻沒有一個人開口。
這話是怎麼說,可真實的想法,誰又敢在這個場合說出來。
「我是為了自己,為了家族拼一個好前程。」
突然,有一個人開了口。
眾人看過去,竟然是目前帶領眾武將的柳升。
面對眾人的目光,柳升笑了笑,開口道:「這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學得文武藝,賣與帝王家,說是為了天下大義,為了天下百姓,其實就是給自己臉上貼金。」
「我們當初跟著陛下靖難,除了是忠心陛下之外,更多的是為了自己考慮。」
「畢竟如果陛下受到了威脅,那我們這些手下人,也不會好到哪裡去,搞不好就會落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哈哈哈…」
聽到柳升的話,朱棣笑了起來,指了指柳升卻沒有說其他。
但他滿臉笑容的表情,可見老爺子心情很不錯。
一見柳升開了頭,其他跟著老爺子靖難的將領,都紛紛點頭說著自己的想法。
在場眾人中,除了對老爺子忠心耿耿的人之外,大多都出於自身考量,擔心老爺子倒台後自己和家族會受到牽聯。
聽完眾將領的想法,朱瞻坤轉頭看向文官們。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這是每個人都明白的道理,同樣,在面對自身危險時,明知是挑戰規則,他們也會選擇去賭一把,因為不賭,他們就會死,甚至會連累家人。」
朱瞻坤再次走到堆滿紙張的板子前,拍了拍上面的紙張。
「這些紙,是錦衣衛和月影衛這麼多年來,對天下各藩王的調查,以及他們勢力的統計。」
剎那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紙張吸引過去。
一個桌面大小的板子,堆著成人小腿高度的紙張,可見這上面的記錄有多麼詳細。
朱瞻坤拿出了一摞,揮了揮,「我不說,這上面記錄的是誰的,但可以告訴你們,這上面的內容,讓我看完心中膽寒。」
「我大明藩王經過建文,以及陛下的調整,當前藩王的地位,可說在各朝代中,已經算是很一般了。」
「然而,就這個一般,就有驚動天地,撼動乾坤的能力。」
「根據記錄,一些藩王手下還保持著足夠的軍事力量,這些力量平時不在明面,以各種身份安插在各個地方。」
「而這些力量一旦動起來,至少可以調動2~3萬的軍團。」
聽到這個數字,在場眾官員們表情一陣慎重。
兩三萬的軍團,對於擁有百萬軍團的大明而言,算不了什麼。
可,有些事情不能以數量而定論。
不說別的,就說坐在位置上的那位。
八百府兵,人家就敢直接沖朝廷的百萬大軍,結果還是人家打贏了。
兩三萬軍團,那是多少個800了。
老爺子表情平靜,很明顯,這些資料他已經看過了。
或許也正因為這些資料,讓他放棄了兄弟和宗族之情,決定將藩王的力量再次進行削弱。
「除了這些兵力之外,各藩王積累的財富,以及對當地官府和百姓造成的麻煩和影響多不勝數。」
朱瞻坤滿臉慎重地看著眾人,「從我大明建國到現在,才不過幾十年的時間,原本只有十幾人的宗室小家族,已經慢慢發展成了一個龐然大物。」
「而這個龐然大物,因為各種原因和束縛,無法讓他們的力量施展。」
「一年兩年,甚至十幾年幾十年都還好,如果有英明的君主和有能力的帝王壓著,這些力量並不算什麼。」
「可世間就是如此,誰又能保證後代子孫能有我們這般的能力?」
「就拿我那兒子來說,陛下、太子、我,還能勉強鎮住這些,將來我們百年之後,諸位能臣猛將也離開人世,後代子孫跟不上我們的思維,誰又能鎮壓住這些。」
「我知道諸位反對的心思,同樣,我也希望諸位想一想,如果我們的子孫鎮不住,再次迎來大洗牌,你們覺得你們的子孫能夠在風浪中活下去嗎,能護住你們的家族嗎?」
朱瞻坤這話一出,整個大殿更是落針可聞。
雖然皇太孫殿下,把事情都往最壞的想,甚至有些誇大了。
可現實不是戲曲,沒有劇本和譜子,照著來,他們這大半輩子,見過太多的興衰,見過太多的無語至極的事。
當年手握朝廷重兵、天下財富,手下能臣義士無數的建文,誰能想到會被800人給干翻。
皇太孫殿下說的這些事情,可以說,不是不可能發生的。
看著沉默的眾臣,老爺子瞥了一眼平靜站在眾人前方的朱瞻坤,心裡忍不住感慨,當年的選擇是多么正確。
朱瞻坤把話說的非常嚴重,每一句話都在提防著藩王,然而這件事的最深層次,卻沒有人能夠想到。
如果不是朱瞻坤跟他說過深層次的想法,他都沒有想到這一層。
把朱氏一脈徹底的拆開,進入各個階層,看起來是在削弱藩王的力量,保護中樞朝廷。
然而更深的布局,是把藩王和朱家一脈的人從各個限制中抽出來。
如此一來,朱氏皇家一脈的人融入各個行業,將來真的有國破家亡的那一天,這些朱氏一脈的人,為了不被清算,或者有更深的想法,就會毫不猶豫地站出來,立起大旗。
而經過多年的社會磨練,會誕生出各個行業的人才。
將來可能,主脈會沒落,會消失,但老朱家的血脈和大明的傳承不會斷。
就如同老劉家一樣。
劉邦建立天下,後來王莽篡漢,劉秀又將天下搶了回來,後來的劉備又差點成功。
金刀之讖的說法,可不是嘴上說說,據說到了唐朝時期,面對姓劉的造反,大唐都要抖三抖。
可見這個姓氏,帶來的奇蹟有多麼兇猛。
朱瞻坤的想法正是基於此,要讓大明朱姓如同當年劉姓的金刀之讖一般,徹底樹立朱氏一脈在炎黃大地的正統地位。
其實,爺孫二人曾經想過,按照朱高煦那種方式,把藩王們都分派出去,到各個偏遠之地。
可這種事情,不是兩人張張嘴就能行的。
朱高煦能成功,除了他本身是皇帝的兒子,在靖難中也立過大功之外,本身在朝廷就有不少支援的人。
朱高煦奪嫡失敗後,朝廷非但沒有對他徹底斬草除根,反而給他安排了一個好去處。
這不但是對外,表明皇家並沒有為了一個位置,血肉相殘,同樣也是給當初支援朱高煦那一脈的人一個交代。
明面的告訴朱高煦的那一方人,你看,你們的老大我都安排好了,你們就可以好好的幹活了,好好的為朝廷效力了。
然而其他藩王卻不行。
朝廷對這些藩王的監視,以及各種的提防,已經達到了最頂點。
別看這幫傢伙現在為藩王們喊冤,其實一個個都有自己的小九九和心裡的目的。
真要是朝廷,按照朱高煦那種方式,把藩王都外派出去,並且掌握一定的權力,這幫原本為藩王叫屈的官員們,一個會比一個反對的強烈。
既然用分封制行不通,那就走金刀之讖這條路。
這不是幾年十幾年的布局,而是為了大明百年甚至幾百年之後的布局。
如此一來,既給大明子孫們找了一條後路,又給朝廷解決了一個麻煩。
至於這些朱家人入仕之後搞亂子的,那就要看帝王的本領了。
真要是皇帝無能昏庸,逼得天怒人怨,這些朱家子孫自然會站出來造反。
那朱瞻坤也認了,與其讓自家子孫繼續禍害天下百姓,把他們爺孫三人打下的基業毀於一旦,還不如交給其他脈的人,繼續將朱氏傳承下去,穩住大明朝廷這個正統。
雖然這樣很私心,但也有一個好處,最起碼不會讓異族撿了便宜,讓漢家衣冠再次缺失。
朱瞻坤也沒有徹底的把藩王之路堵死。
他給各藩王主脈,都留下了藩王傳承,雖然有坑爹的積分制度。
但這種東西,大家心裡都是明鏡。
只要這藩王老老實實,不惹怒帝王,不危害朝廷,扣多少分?那還不是皇帝說了算?
朱瞻坤提出的這個削藩,是做了好幾手的準備。
「諸位相公,皇家宗室改革刻不容緩,現在還只是有幾千人的宗室,如果再這樣發展下去,將來會有幾萬、幾十萬,甚至上百萬大明宗室要養。」
朱瞻坤走到夏原吉面前,「夏尚書,你告訴孤,如果將來朝廷宗室有上百萬人,都需要朝廷戶部來供養,戶部能不能養得起?」
「而且這上百萬人還只是基礎,他們會生孩子,孩子會再生孩子,出生的速度往往會比死亡的速度更快。」
夏原吉在心裡盤算了一下,臉都綠了,直言道:「別說上百萬了,超過萬人,朝廷都養不起。」
他向老爺子拱了拱手,「陛下,別怪臣直言。」
老爺子擺了擺手,「皇太孫說過了,今日不以言治罪,爾等諸卿可以暢所欲言。」
夏原吉再次拱手,然後板著臉道:「養諸位藩王宗室,是太祖皇帝定下的標準,相應的爵位都有相應的制度。」
「然正如皇太孫殿下所言,幾十人、幾百人,朝廷還能養得起,可真要按此發展下去,藩王們為了多拿點錢,就會拼命地生孩子。」
「畢竟他們除了生孩子,也幹不了其他事情,正所謂飽暖思淫慾,身邊妻妾又那麼多,一年生十幾個,甚至幾十個都不是問題。」
「就算一些宗室,只需要養到成年便可,可琴棋書畫皇家教育,哪一項不需要投入大量的金錢?」
「剛才某心中算了一下,一個宗室的孩子,從出生到成年,加上成婚等一系列的事宜,投入至少要達到1000兩,是至少的。」
「如果將來有百萬宗室,大家就算一算,朝廷要拿出多少錢。」
眾人瞬間一陣咋舌。
夏原吉板著臉道:「百萬人,將他們養成年,朝廷最基本的投入,按照天工坊的計量單位來算,至少要投入10億兩。」
「這還只是基礎的花銷,其他的俸祿以及別的物品,再翻10倍都不止。」
「到那時,光藩王宗室一項的收入,就會占據朝廷1/3甚至一半的收入。」
「真要是到了那般,我朝廷也不用干其他的了,更別提打仗養兵,保護邊境安寧了,光養這些藩王宗室都夠嗆了。」
說完這些,夏原吉向老爺子拱手。
「臣不代表其他人,只代表個人,一個朝廷戶部尚書的身份,贊同此次對藩王宗室的調整。」
夏原吉一站出來,他手下的侍郎、員外郎們紛紛站出來。
「臣附議夏尚書之言,支援對藩王宗室的調整。」
一看戶部的人站出來了,呂震就順勢站了出來,「臣以吏部尚書的身份,贊同此次藩王調整。」
柳升等武將們更不用說了,他們本身就是來站隊搖旗吶喊的,直接順勢站了出來,以個人的身份,來贊同此次藩王宗室調整。
看著越來越多的人站出來,代表江南等勢力的官員們有些急了。
他們不是多麼在乎老朱家的人有多麼能吃、多麼能花錢、多麼能生孩子,他們擔心的是,皇帝會不會順勢讓這些宗室繳稅。
一旦這些宗室繳了稅,後面朝廷想整他們就太簡單了。
想到這些,這些官員們對望一眼,一咬牙,再次站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