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意外


  "我欠你的。"

  只有四個字。

  簡枝看著這四個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

  她沒有追問"欠什麼"。因為她大概知道。

  那年她還在簡家的時候,宋清硯的公司剛起步,遭遇了一次嚴重的資金鍊危機。是簡枝用自己的一項技術成果幫他們解決了一個關鍵的產品缺陷,沒有收任何費用。當時她說的是"順手的事"——她一直習慣把別人的感激輕描淡寫地化解掉。

  但宋清硯顯然不覺得那是"順手的事"。

  簡枝收起手機,叫了一輛網約車,報了家裡的地址。

  

  車子開動了,窗外是熟悉的城市街景。高樓、GG牌、行色匆匆的人群——一切看起來跟昨天沒有任何不同,但她知道,某些東西正在悄悄地變化。

  她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開始自動整理接下來要做的事:

  第一,回家把九本研發筆記本整理一遍,按時間線標註關鍵節點,配合林深做證據鏈的梳理。

  第二,讓林深儘快準備管轄權異議的申請材料,爭取在簡家動手之前先發制人。

  第三,約那個從寒武紀出來的晶片團隊見面,評估合作的可能性。

  第四,枝源科技的營業執照下來之後,要儘快完成銀行開戶和稅務登記,確保資金通道暢通。

  第五……

  她的思緒在這裡停頓了一下。

  第五,她想,是要學會一件事——不再一個人扛所有的事。

  以前在簡家,她是孤立的。沒有團隊,沒有盟友,所有的壓力都獨自承受。她習慣了這種模式,甚至把它當成了一種常態。

  但現在不一樣了。

  她有藍念慈,有林深,有宋清硯——雖然她還沒完全想清楚怎麼定位宋清硯的存在。但無論如何,她不再是獨自一人。

  這一點,比任何法律策略都重要。

  車子停在了她住的小區門口。簡枝付了車費,走進單元樓。

  電梯裡,她看著鏡面反射中的自己。

  頭髮比以前短了一些,是上個月剪的,利落好打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昨晚睡得不太好。但整體來看,狀態確實不錯——藍念慈說得對,她眼睛裡有光了。

  那種光,不是興奮,不是衝動,而是一種很安靜的篤定。

  就像一個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終於看見了遠處的燈。那燈也許還很遠,也許路上還有風雪,但只要看見了,就不會再迷路。

  電梯門開了。

  簡枝走進家門,換了鞋,徑直走向書房。

  書架的最下面一層,有一個舊紙箱。她蹲下來,把紙箱搬上書桌,打開。

  九本筆記本,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面。

  她拿起最上面那一本——封面寫著"2017.9—2018.3/項目編號:JZ-001"。

  翻開第一頁,是她的字跡。

  "9月4日。今天開始搭底層框架。目標:構建一個可擴展的多模態智能決策系統。難點在於如何讓不同模態的特徵在同一空間裡對齊。初步想法是用一個共享的embedding層……"

  她一頁一頁地翻著,那些舊日的思緒像潮水一樣湧來。

  有興奮——"1月17日,終於調通了!多模態融合的準確率提升了12個百分點,超出預期!"

  有疲憊——"11月23日,第三版方案被否了。理由是'不夠穩健'。但他們給不出具體的指標要求。我懷疑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有孤獨——"5月2日,勞動節,整棟樓只有我一個人。空調壞了,我裹著毯子寫代碼。窗外的煙花很吵,但屏幕上的數字很安靜。"

  簡枝看著這些文字,指尖輕輕划過紙面。

  那些年的委屈和辛苦,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不是不想說,是覺得說了也沒用——在簡家,她的價值只體現在成果上,沒有人關心那些成果背後她熬了多少夜、吞了多少委屈。

  但現在,這些被她獨自消化了多年的情緒,忽然有了新的意義。

  它們是證據。

  不是法律意義上的證據——法律要的是客觀的記錄和可驗證的鏈條。

  而是對自己而言的證據。

  證據她不是憑空出現的,證據她走到今天這一步,靠的不是誰給的資源,而是這九本筆記本里每一頁的字跡、每一個深夜的堅持、每一次失敗後重新來過的勇氣。

  簡枝合上筆記本,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林深發了一條消息:

  "證據整理好了。隨時可以開始。"

  發完消息,她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三點十七分。

  窗外,陽光正好。

  ——

  同一時刻,簡氏集團總部。

  簡躍山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站著他的法務總監陳釗。

  "宋清硯那邊不會有後續動作了。"陳釗說,"我了解他的風格,既然談判不成,他會走法律途徑,但他不會做超出法律範圍的事。我們只要守好自己的陣地就行。"

  簡躍山沒有說話,手裡轉著一支鋼筆。

  "那幾項新專利的申請呢?"他忽然問。

  陳釗微微一怔:"已經提交了,在審查中。應該沒問題。"

  "發明人署名的事,查過沒有?"

  陳釗的臉色變了一瞬。

  "簡總,這個……周彥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他說沒問題。"

  簡躍山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淡,但陳釗卻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我問的不是周彥有沒有問題,"簡躍山說,"我問的是,簡枝會不會從署名權這個方向來找麻煩。"

  陳釗張了張嘴,一時沒有答上來。

  他確實沒有考慮過這個可能。在他的預判里,簡枝如果要維權,一定會衝著專利所有權去——那是最直接、也最符合常理的路徑。所有權糾紛他們已經準備了充分的應對方案,有十成把握。

  但署名權糾紛……

  署名權是人身權,不因專利權的轉移而消滅。如果簡枝能證明自己是原始發明人,法院確認她的署名權,那簡氏重新提交的那些專利的合法性就會動搖——至少在聲譽上,會非常被動。

  "我……回去馬上研究。"陳釗說。

  簡躍山揮了揮手,示意他出去。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簡躍山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流。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個畫面——簡枝十五歲,剛來簡家不久,瘦瘦小小的,坐在書房角落的地毯上,抱著一本比她腦袋還厚的算法書,看得入了神。

  他當時問她:"看得懂嗎?"

  小女孩抬起頭,眼睛很亮:"大部分看得懂。有幾個地方不太明白,但我想一想應該能想通。"

  那個眼神,他到現在還記得。

  跟現在的簡枝一模一樣。

  安靜、倔強、不卑不亢。

  簡躍山閉了閉眼。

  他知道簡枝不是會輕易妥協的人。從一開始他就知道。

  但他沒想到,她會走得這麼遠、這麼快、這麼決絕。

  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幫我查一下,簡枝最近在跟哪些人接觸。要詳細的。"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

  簡躍山放下電話,重新看向窗外。

  陽光很好,但他心裡有一個隱隱的預感——這場仗,比他想像的要難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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