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道歉是真心嗎


  他的腳步比平時慢,在床邊站定的時候,目光從她額角的敷貼掃到手臂上的紗布,又落到手背上淤青的針眼。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還疼嗎?"他問。

  這是簡枝記憶里,簡躍山第一次用這種語氣問她"疼不疼"。

  但簡枝沒有因此軟化。

  她太了解這個男人了。他的心疼從來不會持續太久,很快就會被更實際的東西蓋過去——利益、面子、權衡。

  "不太疼了。"她回答。

  簡躍山沉默了幾秒,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我聽說了,是陳斯宇乾的?"

  "陳斯宇和耀星剛簽了合作協議,恆盛那邊的情況你也知道,他們家現在全靠這個項目續命。如果斯宇出了事——"

  "所以呢?"簡枝打斷了他。

  

  她的聲音不大,但病房裡一下子安靜了。

  簡躍山的話卡在喉嚨里,沒有說下去。

  "所以你來找我,不是關心我傷得重不重,而是想讓我別追究。"

  "簡總,"簡枝換了稱呼,"你想讓我私下和陳斯宇和解,對嗎?"

  簡躍山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否認。

  這個女兒比他想像中要精明,他並不否認,他這次專程看望簡枝,是因為他不希望事情鬧大。

  "我可以給你集團5%的股份,乾股,不需要你做什麼,每年分紅就行。枝枝,這件事鬧大了對誰都不好,你體諒下爸爸。"

  "5%的股份。"簡枝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笑意不達眼底,"您覺得我這條命值5%?"

  "我被綁架,被綁在廢棄工廠里,被放狗咬,給您的准女婿打電話求救,他說我'別鬧'。"

  "然後您來了,問我疼不疼,接著就讓我和解——因為陳斯宇對耀星有用。"

  她看著簡躍山逐漸僵硬的臉,繼續說:

  "我做錯了什麼?我什麼都沒有做錯。畫不是我換的,項目不是我搞砸的,專利不是我偷的。從頭到尾,我唯一做錯的事就是——被你們欺負的時候沒有安安靜靜地忍著。"

  藍念慈在旁邊聽得眼淚又下來了,用手背死死堵住嘴,不敢出聲。

  簡躍山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西褲布料,指節發白。

  "你先養傷,"他站起來,"這件事……以後再說。"

  "清硯在外面,我讓他進來跟你聊聊。"

  簡枝的身體微微繃緊了一下。

  "不用了。"她的聲音比剛才更冷,"我不想見他。"

  走廊里,宋清硯靠牆站著。

  隔著一扇薄薄的病房門,簡枝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五個字,像五根細針,一根接一根扎進他胸口。

  他手裡拎著一個深藍色的禮品袋,袋口的絲帶被他捏得有些變形。

  那是他今早特意去商場買的——一枚胸針,銀質,鑲嵌一顆極小的藍寶石,造型是一朵半開的鈴蘭。

  他記得簡枝喜歡鈴蘭。

  很多年前,她十八歲生日的時候,他送過一條鈴蘭項鍊。那時候她收到禮物時的表情他至今記得——眼睛彎起來,嘴角抿著笑,又害羞又開心,把項鍊舉到燈光下看了好久好久。

  那枚鈴蘭項鍊她戴了很多年,直到出國之後才沒再戴。

  宋清硯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手裡的禮品袋。

  她為什麼這麼不信任他?

  他不是不關心她。昨晚接到她電話的時候,他以為又是她和簡兮柔鬧彆扭——這種事以前發生過太多次了,每次都是簡枝吃虧,每次都是他去善後。他以為這次也一樣。

  可他沒想到這次是真的。

  綁架。藏獒。廢棄工廠。

  這些詞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了一整夜,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

  他甚至在凌晨三點開車出去找過她,但沒有任何線索——直到宋馳野的人通知他簡枝已經被送到了醫院。

  宋馳野。

  又是宋馳野。

  他咬了咬牙,推開病房的門。

  簡枝聽到門響的時候沒有抬頭。

  她以為是護士,或者藍念慈去而復返。直到那雙深灰色的皮鞋停在了她的病床前。

  "簡枝。"

  宋清硯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平穩。

  簡枝慢慢抬起頭。

  他手裡拎著一個禮品袋,臉上的表情比平時複雜得多——像是一個做錯了事卻不知道該怎麼道歉的人,手足無措地站在她面前。

  "我和你聊聊。"

  簡枝沒有回應,也沒有讓他走。

  她只是看著他,目光平靜,像在看一個不太相干的陌生人。

  宋清硯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他沉默了幾秒,把禮品袋放在床頭柜上,從裡面取出一個精緻的首飾盒,打開。

  銀質的鈴蘭胸針安靜地躺在深藍色的天鵝絨上,藍寶石在燈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

  "給你的禮物。"他說。

  簡枝的視線在胸針上停了一秒。

  鈴蘭。

  她當然認得。十八歲那年他送過一條鈴蘭項鍊,她戴了七年,直到出國前一天摘下來放進了那個小鐵盒裡。

  但此刻她沒有動。

  "這是什麼意思?"她問。

  "賠償。"宋清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昨天晚上你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不知道你真的被綁架了。我以為……"

  "以為我在鬧。"簡枝替他把話說完了。

  宋清硯沒有否認。他低下頭,盯著自己交握的手指,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是我的錯,"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我應該相信你的。"

  簡枝看著他。

  他的側臉在病房的白色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眼底有明顯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沒刮乾淨的胡茬——宋清硯向來注重儀表,這個細節說明他至少一整夜沒有好好休息。

  他在意。

  她知道他在意。

  但"在意"和"信任"之間隔著一道巨大的鴻溝,而他從來都是站在溝的另一邊。

  "我理解。"簡枝說。

  宋清硯抬起頭,有些意外。

  "你不知道事情是真的,以為是我在發脾氣,所以說了那些話。"她的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換作是我,可能也會有同樣的反應。你不用自責。"

  她說得體面、得體、周全。

  像從前無數次一樣——他冷落她,她體諒他;他忽視她,她理解他;他做錯了事,她替他找台階下。

  以前宋清硯覺得這就是她該有的樣子——乖巧,聽話,從不讓他為難。

  可現在她真的"聽話"了,他反而覺得哪裡不對。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如果他不伸手抓住,女孩兒就要從他世界裡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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