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不速之客
他在帖子下面留了一條評論,措辭克制,只針對技術細節提了一個問題。
對方回得很快,三行字,精準地切中了他問題的核心,沒有多餘的一個字。
他心跳快了一拍。
此後半個月,他們在論壇上斷斷續續地交流。他刻意控制著節奏,沒有急於問對方的身份,只是每次拋出問題,對方都能接住,甚至反拋回來。那種智力上的共振讓他久違地感到一種……類似興奮的東西。
直到有一天,他終於忍不住,半開玩笑地私信問了一句:"你的名字,是本名嗎?"
對方沉默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才回了一條:"不是。是借的。"
他追問:"借誰的?"
這一次,對方回得很快:"一個已經不在,但對我很重要的人。"
宋馳野看著那行字,指尖發涼。
他花了一個晚上查到了祝瑤的消息——訃告很簡短,某大學數學系教授,因病去世,享年四十七歲。沒有更多的細節,甚至連追悼會的日期都模糊不清,像這個時代對待一個安靜離場的人慣有的方式草草收尾。
他關掉頁面,坐在黑暗裡很久。
後來他又給那個ID發過幾條消息,對方依然會回,但頻率低了很多,語氣也像隔了一層什麼。他不知道該怎麼描述那種感覺——像是在跟一個幽靈聊天,不是那個ID背後的技術天才,而是祝瑤留在世間的某個回聲。
他最終沒有再提過那個名字。
直到今天。
簡枝。
筆記本封面上那個名字。
他在她身上看到了同樣的東西——那種把複雜問題拆解到本質的能力,那種克制到幾乎冷淡的表達方式,還有那個習慣:寫代碼不寫注釋,但每一行都乾淨到不需要注釋。
和論壇上那個"祝瑤"一模一樣。
而"祝瑤"——是他大學教授的名字。
所以當簡枝說出那句"我的底層架構是另一個人寫的"的時候,當他聽到"江念予"和"溫朔"的時候,他腦子裡那些碎片忽然之間全部歸位了。
不是巧合。
簡枝就是祝瑤的女兒。
他在咖啡館裡坐到天色暗下來,才終於站起來。
簡枝走出咖啡館的時候,總覺得哪裡不對。
她回頭看了一眼——隔著玻璃,宋馳野還坐在原來的位置,端著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目光穿過窗面,落在她身上。
那種目光不帶任何冒犯的成分,甚至算不上打量,更像是一個人在辨認什麼——在一張陌生的臉上辨認一個熟悉的影子。
簡枝的後背泛起一層細微的涼意,像有人用指尖沿著脊椎輕輕划過。
她加快了腳步。
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一直跟著她,直到轉過街角才消失。
第二天下午,簡枝收到一條消息。
【宋馳野:後天見。地點我定,發你。】
簡枝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打字:什麼事?
對面回得很快:見面再說。
然後是一個句號。
簡枝皺了皺眉。她不喜歡這種被擺弄的感覺。
她又打了一行字:宋總,你到底什麼意思?
消息發出去之後,對面沉默了很久。
然後只回了四個字。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簡枝把手機扣在桌上,心裡莫名煩躁。
她有一種直覺,宋馳野知道了什麼她不知道的事。而且那件事不小。
宋馳野回到公司的時候,何西城正靠在他辦公室門口,雙手抱胸,一臉"我等了你一下午"的表情。
"怎麼樣?"何西城跟進辦公室,順手把門帶上,"那個簡小姐,談得如何?"
宋馳野把外套掛在椅背上,坐下來,沉默了大概三秒。
"她就是祝瑤。"他說。
何西城眨了一下眼:"什麼?"
"論壇上那個祝瑤,"宋馳野抬起頭看他,目光有一種罕見的灼熱,"就是她。"
何西城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震驚,又從震驚變成某種近乎亢奮的東西——他猛地往前傾身,雙手撐在桌面上:"你確定?"
"我確定。"
"你怎麼確定?"
"她的思維方式,她的代碼風格,她說話的邏輯結構,"宋馳野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像一台被超頻的處理器,"全部對得上。而且她的母親……"
他頓了一下,喉結微微滾動。
"她的母親是祝瑤。我大學的教授。"
何西城愣住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窗外傳來遠處工地的打樁聲,一下一下,沉悶而有節奏。
"你的那個祝教授……"何西城小心翼翼地開口,"不是已經……"
"去世了,"宋馳野接過話,聲音壓得很低,"所以她在論壇上用那個名字。借的。"
何西城慢慢直起身,表情變得複雜起來。他跟宋馳野認識很多年了,知道祝瑤這個名字在他心裡的分量——那不僅僅是一個恩師,更是在他最迷茫的時候給他指過路的人。
"所以你現在的意思是,"何西城一臉震驚的說,"你找到的那個人……是恩師的女兒。"
宋馳野沒有說話,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在微微收緊。
"太他媽妙了,"何西城忍不住低聲說,"你們簡直就是天作之合啊!上天賜予你們的緣份,你可得好好把握住。"
"別說了,"宋馳野難道又些不好意思,打斷一臉八卦的何西城,"後天我要再見她一次,你把下午的會推掉。"
"行,沒問題,"何西城一口答應,但隨即臉上的興奮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的為難,"但是……馳野,有個事。"
宋馳野看他。
"溫若琴那邊,"何西城搓了搓手,目光沉了下來,"你打算怎麼弄?"
辦公室里的溫度像是驟然降了兩度。
宋馳野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他靠椅背的動作收緊了一點——那種細微的僵硬,何西城讀懂了。
"相親的事,"宋馳野說,"我會處理。"
"你怎麼處理?人家溫家那邊的意思——"
"我說了,我會處理。"
何西城識趣地沒再追問。
宋馳野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際線。
然而僵局比他預想的更早被打破了。
就在他心思亂糟糟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