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難題
"誰?"
"像周海明。"他說,"你剛才說的那套邏輯,跟他教你的是一回事——但你是從相反的方向推出來的。他是從'不可替代性'往下推,你是從'標準'往上推,但殊途同歸。"
簡枝愣了一下,仔細想想,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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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不可替代性不是某個技術路線,"宋馳野說,"是你的標準。"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你想想,鼎信的合格供應商有十七家,這十七家都能做到'合格'。但'合格'和'好'之間有一條鴻溝——大多數供應商停在'合格'這條線上,因為再往上走,成本會指數級上升,利潤會壓縮,甚至可能虧錢。沒有人願意幹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但你願意。"他看著簡枝,"0.3色差重做,你虧了錢,但你守住了你的標準。這件事鼎信知道了,周海明知道了——他們之所以給你機會,不是因為你便宜,不是因為你快,而是因為他們知道:交給你做的事,你會做到自己能力範圍內的極致。"
簡枝端著粥碗的手微微頓住了。
"這不是什麼高深的理論,"宋馳野坐回去,拿起勺子繼續喝粥,"但這是最稀缺的東西。行業標準是底線,但底線不是天花板。願意把天花板當底線的人——這就是不可替代性。"
簡枝沉默了很久。
粥鋪里很吵,隔壁桌在划拳,遠處有小孩在哭,收銀台在喊號。但簡枝覺得周圍忽然安靜了。
她一直在想"枝光憑什麼",從規模、產能、技術路線、響應速度——全是外在的東西。她一直在用別人的框架衡量自己,越比越心虛。
但宋馳野點破了她。
她真正的優勢不是外在的任何指標,而是她自己。
是那個趴在紙箱上睡到凌晨三點、也要把樣品做到最好的簡枝。是那個明知對賭條款嚴苛、也要把每一個環節算到0.1%的簡枝。是那個0.3色差就拍板重做、寧可虧錢也不降低標準的簡枝。
這個人,只有枝光有。
"想通了?"宋馳野問。
"嗯。"簡枝低著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謝謝。"
"謝什麼。我只是幫你說了你本來就知道的事。"
"那也難得。"簡枝抬頭看他,"很多人看到也不會說。"
宋馳野沒接話,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扯了張紙巾擦嘴。
他擦嘴的動作很隨意,指骨分明,下頜線在暖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簡枝忽然意識到,從鼎信樓下到現在,他問她的第一個問題是"吃了嗎"。
不是"合同簽了沒",不是"對賭有沒有信心",不是"資金夠不夠周轉"——是"吃了嗎"。
好像不管外面多大的事,在他這裡,先吃飯。
簡枝低下頭,又喝了一口粥,沒再說話。
——
回去的路上,車裡放著一首老歌,聲音很低,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簡枝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流動的燈光,忽然說:"宋馳野。"
"嗯?"
"孟總是誰?"
宋馳野的手在方向盤上微微一頓:"看到儀錶盤了?"
"嗯。"
"一個舊識。"他說,"找我借錢。"
"借了嗎?"
"沒有。"宋馳野的語氣很平,"他上次借的還沒還。"
簡枝轉頭看他。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頂掠過,光影在他臉上明滅交替。他的側臉很安靜,看不出什麼表情,但簡枝總覺得那種平靜底下壓著什麼。
"你好像……"簡枝斟酌了一下措辭,"很習慣一個人扛事。"
宋馳野笑了一聲,那種笑沒什麼溫度:"誰不是呢。"
"我不是。"簡枝說,"我以前也是一個人扛,但後來發現扛不住。不是能力的問題,是——"她想了想,"是心態的問題。一個人扛久了,會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攬,攬到最後,不是被事壓垮,是被自己壓垮。"
車裡安靜了幾秒。
"所以你找了趙姐、阿坤?"宋馳野問。
"不是找的,是遇上的。"簡枝說,"趙姐是我最早招的工人,阿坤是朋友推薦的司機——但慢慢的,他們就不再是員工了。我不跟他們說所有的事,但他們會在暖氣里調高兩度的時候,替我著想。"
宋馳野沒有說話。
簡枝也沒有繼續說。她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勸任何人敞開心扉——她自己也是個習慣把事往心裡咽的人。但今晚,不知道為什麼,她想說。
也許是因為他先問了"吃了嗎"。
那個問題太簡單了,簡單到不像一個成年人會問另一個成年人的問題。但就是這種簡單,讓她覺得——這個人其實也在扛著什麼,扛得比她還重。
車停在枝光樓下。
簡枝解開安全帶,但沒有馬上下車。
"宋馳野。"她叫他。
"嗯。"
"你下次不想回的電話,就別讓我看到。"她說,"我不愛操心,但看到了會忍不住想。"
宋馳野看著她,目光很深,像是在辨認她說這句話的意圖。
過了幾秒,他點了點頭:"好。"
簡枝拉開車門,下了車。走出去幾步,又回頭彎腰看車窗里——
"粥不錯。下次我請你。"
宋馳野單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她,嘴角終於有了一點真正的笑意。
"行。"
車燈遠去。
簡枝站在原地,看著那兩點紅色尾燈拐過路口消失,忽然覺得——今晚的風好像沒那麼冷了。
——
回到辦公室,簡枝沒有回家。
她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文檔,標題打了四個字:不可替代。
然後她開始寫。
不是寫給鼎信的方案,不是寫給周海明的匯報——是寫給自己看的。
她把枝光從頭到尾捋了一遍。從成立到現在的每一個項目,每一個客戶,每一次出問題後的處理方式。她寫得很慢,因為有些事情需要誠實到疼痛的程度才能寫出來。
寫到凌晨一點,她停了筆。
文檔里有一段話,她盯著看了很久:
"枝光的不可替代性,不是技術,不是產能,不是速度。是我對'足夠好'的拒絕。在所有人說'差不多就行'的時候,我說不行。這不是固執,是信仰——我相信好的東西會說話。"
她把這段話圈了出來,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
"周海明說得對——有些人活著是在做買賣,有些人活著是在做一件事。我是後者。這是我最大的弱點,也是我唯一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