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往事再難追尋
宋馳野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公文包換了一隻手，靠在門框上，像在斟酌用詞。
"我接啟曜這個項目之前做過背景調查。不是查你——是查你這個廠子的歷史。宏達塑膠2017年註冊，法人是你父親簡國良，2020年變更為你。變更的原因是法人因病無法繼續經營。"他頓了一下，"但我查到的不止這些。"
簡枝沒有說話。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U盤的邊緣，金屬稜角刮過指腹，有一點疼。
"2019年宏達向城南信用社貸了一筆三百二十萬的經營貸，擔保方是一家叫鑫匯貿易的公司。鑫匯的實控人叫周建平，跟你父親是老相識。這筆貸款的名義用途是設備採購，但實際資金流向了鑫匯的帳戶——你父親給周建平做了過橋。"
"然後呢？"簡枝的聲音很平，像在聽別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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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周建平的鑫匯資金鍊斷了。過橋的錢還不回來，貸款到期，銀行追到你父親頭上。你父親用廠子和兩套房子做了抵押想填這個窟窿，但缺口遠不止三百二十萬——鑫匯當時已經資不抵債，你父親還連帶承擔了部分擔保責任。最後廠子保住了，但房子沒了，你父親的身體也垮了。"
宋馳野說到這裡停了。他看著簡枝的表情——她沒有哭，也沒有別的情緒波動，只是嘴唇抿得更緊了一些。
"信用社的信貸員叫黃志明，後來因為違規放貸被內部處分過，但沒上刑事。貸款審批材料里有些明顯的問題——你父親的還款能力評估被人為拔高了，擔保鏈的審查也是走過場。如果走正常流程，這筆貸款批不下來。"
"你是說，銀行的人跟周建平是一夥的。"簡枝終於開口了。不是疑問，是確認。
"至少黃志明跟周建平之間有利益往來。我查到黃志明後來從信用社離職，去了一家跟鑫匯有關聯的投資公司。時間節點很巧——就在你父親出事之後半年。"
簡枝閉了一下眼睛。
她想起2019年那個冬天。父親在客廳里接電話，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是在求人。她當時在房間裡做作業，隔著門聽到"老周"兩個字，然後是長久的沉默。第二天父親出門，回來的時候臉色灰白，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她那時候大三，還有半年畢業。她對廠子的事一無所知，只知道父親很忙，很累，偶爾會在深夜坐在陽台上抽菸。她以為那只是生意人的正常壓力。
直到半年後，父親在車間裡暈倒，送到醫院查出腦溢血。她從學校趕回來，在ICU門口看到母親哭得站不穩，而廠里的會計拿著一沓材料等在走廊里，臉上的表情她一輩子忘不了——那種不知道該先同情誰的表情。
"這些事你查了多久？"她問。
"不長。啟曜項目立項的時候我做了供應商盡調，宏達的歷史沿革是其中一部分。起初我只是想確認你的資質有沒有問題，但看到貸款那段的時候覺得不對——一個做了二十年注塑的老師傅，不至於在技術擴張上犯那麼低級的財務錯誤。所以多查了兩步。"
簡枝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慢慢壓進肺底。
"謝謝你告訴我。"她說。聲音穩住了，但眼眶有一點紅——不明顯，只有近距離才看得出來。宋馳野看到了，但沒有提。
"我查這些不是為了翻舊帳。"他說，"是想讓你知道，你接手這個廠子的時候，背的不是自己的債。你父親是被坑的，不是敗的。這兩件事不一樣。"
簡枝點了點頭。她把U盤放進褲子口袋裡，拉過椅子坐下來。這個動作意味著談話的基調要變了——從私人領域切回工作領域。她需要這個切換。
"周建平現在人在哪裡？"她問。
"跑了。鑫匯2020年註銷，他本人不在本地。有人說去了東南亞，但不確定。"
"黃志明呢？"
"還在本市。那家投資公司去年也關了，他現在做什麼我不清楚。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繼續查。"
簡枝沉默了幾秒。"先不急。"
她沒有說"算了"或者"算了不追究了"——她說的是"先不急"。宋馳野聽出了區別。這個女人不是在放下，是在排序。眼下啟曜的項目排第一，其他的事情往後擱。但擱置不等於遺忘。
"行。"宋馳野說，"那我先走了。你那邊有進展隨時找我，微信或者電話都行。"
"好。"
他出了門，腳步聲在走廊里漸遠。簡枝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那份列印出來的圖紙，上面還留著宋馳野用鉛筆畫的幾道批註。她盯著那些批註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圖紙收進抽屜，鎖上。
窗外那根閃著的日光燈管還在閃。她拉過凳子，踩上去，把燈管擰下來，換上備用的。新的燈管亮起來的時候，整個辦公室的白光變得均勻了。
她看了看時間。晚上九點四十。
車間那邊還有一台機器在跑——鼎信的A組件最後一批，今晚要出完。她走過去看了一圈，操作工老劉正在打包，熱收縮膜在封口機上發出滋滋的聲音。
"枝姐，這批明天早上能發嗎？"老劉問。
"發。八點半之前物流來裝車。你今晚盯到幾點？"
"十二點之前能弄完。"
"行。辛苦了。夜班補貼這個月給你加兩百。"
老劉咧嘴笑了一下，繼續幹活。
簡枝回到辦公室，打開電腦，開始排這六天的計劃表。她用的是最笨的辦法——Excel，一格一格地填。
周二（今天）：鼎信A組件出完，物流安排。宋馳野來訪，確定啟曜項目方向。✓
周三：鼎信B組樣件重新調試。上午調機參數，下午試打樣件，晚上自檢。小趙同時開始導入支架3D模型，準備模流分析的前處理。
周四：鼎信B組樣件交付。小趙跑模流分析第一輪。簡枝開始核算啟曜支架的注塑工藝參數範圍——料溫、模溫、注射壓力、保壓時間、冷卻時間。同時聯繫兩家外發供應商詢價，問側板的加工費和交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