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最壞的情況
"最壞的情況是什麼？"她問。
宋馳野放下筆，看著她。
"最壞的情況有三種。"他說，語氣沒有變化，像在陳述事實而不是在嚇唬人，"第一，模具調試延期。PA66加纖高精度件的試模周期通常四到六周，如果啟曜的模具廠配合度不高，可能拖到八周。這八周里你的新機器在空轉，人員工資照付，但沒有產出。按每周兩萬的固定成本算，八周就是十六萬。"
簡枝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第二，首件檢驗不合格。啟曜的技術標準我沒看到全本，但從公差要求來看，首件通過率不會太高。如果首件打回來重做，至少損失兩到三周，加上重新備料的成本，大概八到十萬。"
"第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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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啟曜的項目本身出問題。基金投了八千萬，但啟曜自己的客戶——那些新能源車主機廠——如果訂單縮量，啟曜會跟著縮量，你的訂單也會跟著砍。這種情況不是你能控制的，但發生的概率不高，因為新能源車今年的銷量在漲。"
他頓了一下。
"三種情況疊加在一起的概率很低，但任何一種單獨發生，你都會很難受。你的緩衝區不夠厚。"
簡枝靠在椅背上，抬頭看著天花板。那塊像歪葉子一樣的水漬不在——這裡是車間辦公室，不是家裡。她看的是一排日光燈管，其中有一根已經在閃了，沒人換。
"你說得對，緩衝區不夠厚。"她的聲音很平，"但如果等緩衝區夠了再做事，可能永遠都做不了。"
宋馳野沒有接話。他看著她的側臉，看到她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像是在咬什麼東西。
"我的計劃是這樣的。"簡枝轉過頭來，目光對上他的，"鼎信的B組樣件明天重新調一版，下周三之前交。鼎信的續單如果能拿下來，月營收會多十五到二十萬，這筆錢可以當緩衝。啟曜這邊，我先不急著買新機器——跟啟曜談，模具他們出，調試期我先用手頭現有的200噸機打支架，側板的外發給別人做。等第一階段跑穩了，再買300噸的機器自己做側板。"
"你的意思是先輕資產切入？"
"對。設備能不買就不買，先把訂單接住，把流程跑通。等數據證明這件事值得做，再投設備。"
宋馳野想了幾秒。"這跟基金那邊的預期可能有衝突。他們希望供應商有完整的產能，不希望看到外發。"
"我知道。所以你需要幫我跟基金那邊溝通——告訴他們，第一階段我用自己的產能加外發補充，第二階段我上設備擴產能。這是分階段投入，不是不做。"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我可以談。"他說，"但你得給我一份產能規劃書，寫清楚每個階段投入什麼、產出多少、時間節點在哪裡。基金那邊看的是計劃和執行力，不是承諾。"
"三天。我給你三天。"
"夠了。"
簡枝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廠區的水泥地面，堆著幾個托盤的原料包，用防水布蓋著。再遠處是鐵皮圍牆，圍牆外面是一片空地，長著半人高的雜草。她以前覺得那片空地跟她沒關係——她的世界就是圍牆裡面的這幾千平米。但現在她看那片雜草的眼神變了。
那片空地可以租下來。如果第二階段要上設備，她的廠房不夠用，得擴。隔壁老陳的廠子旁邊還有一間空著的鐵皮房，之前是個五金加工廠，倒閉了，房東一直租不出去。面積大概八百平，夠放兩台大機和配套的輔助設備。
她在心裡記下了這件事。
"宋馳野。"她忽然開口，還是背對著他。
"嗯？"
"你剛才說最壞的三種情況。但有一種你沒說。"
"什麼？"
"你自己的風險。"她轉過身，"基金那邊如果覺得你選的供應商不靠譜，你的信譽也會受影響。你幫我接這個單子，你自己的賭注也壓進來了。"
宋馳野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他看她的眼神深了一層。
"你擔心我？"
"我擔心你中途撤手。"簡枝說，"我需要你從頭到尾跟完這個項目。不是只負責對接和做模型，是出了問題你也得在場。"
"我在。"他說。兩個字，沒有多餘的東西。
簡枝點了點頭。她走回桌邊，把U盤拔出來，握在手心裡。小小的金屬殼被空調吹得有點涼，但握了幾秒就暖了。
"圖紙我留一份。工程圖我讓小趙明天開始做模流分析，看看支架的澆口位置和冷卻水路有沒有問題。公差正負0.05不是鬧著玩的，模流分析做不好，後面全是坑。"
"需要什麼軟體？"
"Moldex3D。我們有正版的，之前做鼎信項目的時候買的。小趙會用，但這個件的複雜度比鼎信的高，可能需要兩到三天跑完。"
"行。"宋馳野站起來，拿起公文包，"產能規劃書三天後給我，我同步推給基金那邊。模具的事我跟啟曜談，爭取讓他們出。你這邊準備好技術方案和報價。"
"報價什麼時候要？"
"下周一之前。"
簡枝在心裡排了一下時間線。今天周二。明天調鼎信的樣件，周四交樣件的同時讓小趙開始做模流分析，周五出模流結果，周六周日她自己做成本核算和報價，下周一交給宋馳野。產能規劃書跟報價同步推進，周五之前出初稿，周末修改，周一一起給。
六天。她有六天的時間把所有東西準備完。中間還要保證鼎信和其他客戶的正常生產不受影響。
"來得及。"她說。不是問句。
宋馳野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他走到門口，拉開門的時候停了一下。
"簡枝。"
"嗯？"
"你剛才說的那個——你爸的事。"
簡枝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我查過。"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他不是擴張太快，是被人拖了。那筆貸款的擔保人有問題，銀行的審批流程也不規範。不是他的錯。"
簡枝站在原地，手裡的U盤握緊了一點。
"你怎麼知道的？"她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