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學堂論理4
這時,延慶伯府的岑來儀上前一步,拱手行禮,做足了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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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立身,宗族存續,向來以血脈為根。禮法傳承幾千年,本就是憑骨血定親疏,依宗族定尊卑。
縱使嗣父撫育十載、二十載,終究無同源血脈,無同宗根骨,若因撫育之恩背棄親生骨肉,割裂宗族親緣,便是不孝不義,悖逆祖宗。
世人可報撫育之情,卻不能舍骨肉之根。孝道之重,骨肉之愛,不可以簡。
即便過繼,親生父母,便不是父母了?」
他本就出身勛貴之家,深諳世家傳承之道,這番話句句緊扣宗族古制,正中在場老牌世家的固有認知。
蘇茉棠面上依舊噙著淺淺笑意,指尖卻暗暗攥緊了帕子,聽聞剛才所言,某一瞬間,她心中竟也生出幾分認同。
她母親出身范陽盧氏,可兩家本無半分撫育情分,甚至她與盧氏族人素未謀面,若無血脈羈絆,這次盧氏怎麼可能會幫她?
可轉念一想,給予她那一縷血脈的生父蘇孝同,待她又是何等涼薄?
蘇茉棠心中五味雜陳,感念血脈牽連,卻也心寒至親所為。
岑來儀躬身退了回去,十歲的鄧和南隨即緩步走出,雖不過是稚童,卻儒雅端正,氣度儼然。
他先對著秦呦呦拱手見禮,隨後朗聲道:「《禮記》有云:親親故尊祖,尊祖故敬宗。
古之聖賢立禮,首重血脈宗親。嗣父之恩當酬,養育之德當報,然報恩是人情,歸宗乃是大道!
《禮記》亦有云:孝子之養老也,樂其心,不違其志。
人情可以柔化變通,世間大道卻決不能損毀!取捨之間,自當遵守天道人倫,以骨肉至親為先,嗣父恩情居後,此乃千古不變之正道。」
情理,宗法,典籍三重論證層層包裹,氣勢逼人。
碾壓之勢,肉眼可見。
在場眾人心中皆有定論,都覺得秦呦呦今日怕是必敗無疑。
太子微微頷首,與太子妃相視一笑,在二人看來,這三人恪守禮法的論調已然無懈可擊。
安福靜立一旁,目光落在孤身而立的秦呦呦身上,帶著幾分審視。
秦尋嶼夫妻二人,依舊神色淡漠未置一詞,只靜靜凝望高台,等待小糰子的回應。
萬眾矚目之下,秦呦呦緩步上前,氣場穩如磐石,並無半分侷促怯懦。
「諸位引經據典,實則不過是斷章取義,到頭來只會誤人誤己。」
她一句話,滿堂剎那無聲。
「世家看重傳承血脈,更該推崇德行與情義!宗族立下規矩,本意是為育人立心,絕非教人薄情寡義。
禮法約束人行,是教人知恩圖報,而非教唆人背棄恩義。」
她稍作停頓,視線轉到鄧和南身上,稚嫩的聲音清晰有力:「你引『親親尊祖』,卻忘了聖賢本心。
聖賢立禮,最先推崇的便是仁、義、情、心,親近血親是仁,報答恩情亦是仁。
天道從不會單憑血脈論斷是非,人倫大道更不是非此即彼的選擇,爾等將骨肉親情與嗣父恩情對立,本身就是對禮法的曲解,是狹隘偏執。」
就在所有人以為她結束了,想要鬆口氣的時候,秦呦呦再次開口。
「你以『親』壓『尊』,以『孝』壓『禮』,難道在你們心裡,祖訓可壓禮法嗎?這是何道理?」
一語落下,宛如重石壓頂,方才侃侃而談的三人頓時汗流浹背。
秦夢夢按捺不住,尖聲叫嚷起來,「你胡說八道!」
「我們沒有曲解禮法!」
「你分明是刻意誣陷!」
一句話,便扭轉乾坤。
「呦呦都還沒說完呢,咋就急了呢!」她聲音很不小地咕噥起來,「我聽說飽學之士都緩緩說話哩!」
太子妃在秦夢夢叫出來的那一刻,臉色變得鐵青,眸中滿是失望。
秦呦呦則拍了拍袖擺,笑容漸漸收斂,目光澄澈而堅定:「陛下親自主持過繼大禮,如此說來,那呦呦便是戰王天定的女兒!是尊,亦是親。是也不是?」
她的意思很明確,你們要是不認,那首先否定的就是皇帝陛下。
就算辯不過,他們腦子裡還有基本的認知,那就是皇帝大於一切。
「呦呦曾聽過一句古人云的話:於後來者,為之子也。
另有一句:既為人後,則如子於父,而絕其本生。
這是聖賢說的,你們認不?」
三人臉色慘白,張口結舌。
鄧如南下意識頷首,這確是《儀禮·喪服》中的內容,是聖人說的。
絕其本生,就是指禮儀、稱謂、孝道完全屬於嗣父一脈,視嗣父為親父。
「你們昨日圍攻我時,說我不認生父。根據你們一直認定的禮法,太子於呦呦,是兄!我父王在那坐著呢!」
她說著,小手直直指向秦尋嶼。
秦尋嶼唇角微勾,竟扯出了一抹笑,朝在座眾人緩緩頷首。
似在告訴大家,他就是秦呦呦的親爹。
「我論理,你們要論情,我論情,你們和我講禮。」她看著有些想不通的樣子,還捶了一下自己的小腦袋,「呦呦都被你們搞迷糊了。」
「畢竟,按宗法,呦呦過繼,戰王府便是呦呦的本!
不負天生骨肉,是敬天性,不負撫育深恩,是守本心。
真正的倫常正道,從不是拘泥陳規,偏執血脈!」
她層層破壁,邏輯縝密,將三人先前滴水不漏的言論,頃刻間駁得千瘡百孔。
軟糯的奶音落定,整座崇文廣榭,死寂無聲。
滿堂無一人出聲,眾人皆怔怔望著高台之上孤身而立的小糰子。
方才意氣風發的三人,此刻面色青白,唇齒顫抖,卻想不出半個字來辯駁那個小孩。
秦夢夢偷偷掃過太子妃,見她面露慍怒,身體微慌。
片刻死寂之後,國子監眾位先生率先讚嘆,繼而滿堂喟嘆,議論聲層層漫開。
安福眸中掠過明顯的讚許,心中已暗暗記下這番卓絕論見,他只要如實相告便可,至於陛下會做何樣的決斷,那與他無關。
蘇茉棠眼底笑意漸濃,側身與秦尋嶼相視一笑,「你的女兒,打贏了第一場仗。」
秦尋嶼卻還本著一張臉,故作冷漠,「很好!」
蘇茉棠俏鼻微皺,「你就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