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事與願違總可惜


  自高中畢業後,林拙就搬離父母身邊,在組織分配的單身公寓獨居。

  大學四年裡他很少離校,於是分配的新房飽受冷落,基本一年到頭都空置著,直到最近這一周才開始常住。

  他很是花費一番手腳才把屋子收拾出來,打掃灰塵,再晾曬被褥。重新適應生活環境需要時間成本,他有留意與社區的鄰居們攀交情,但仍處於點頭之交而已。

  林拙真正熟悉的地方還是在G4大廈中層的企星社區,十五戶人家,幾十口居民每天都要碰面,雖然難免有些磕磕碰碰的小摩擦,最後也都能相逢一笑。這裡所有的小孩都在一起上學,一起溜過眨眼間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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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空軌站,再從老舊但不破損的樓梯往上走兩層,周遭的空氣都熟悉起來。

  林拙瞧見幾個半大小子正滿頭大汗蹲在樓梯上,努力往牆壁上粉刷膩子,這是用來遮蓋他們留下的塗鴉和字跡。一旁叉著腰監督他們的中年男子就是企星社區的民事協調員。

  「阿周叔,吃了沒?」林拙挺直脊背,抬手招呼。

  「喲,小林同志,你爸媽說你今天要回來,果然回啦。」周梓康是礦工出身的勞動模範,胳膊粗,脖頸壯,嗓音像新春炮仗在樓道里炸開,欄杆扶手都有點嗡嗡響。

  那幾個犯了事的小孩縮起腦袋,還有的偷偷捂住耳朵,臉上齜牙咧嘴的。

  林拙同樣被震得不輕,不過他腦子裡一下就想到獅吼功去了。

  念氣有兩種常見的外放形式,或是以一團真氣的形式直接劈空打出,或以大氣為介質化作音波間接傷人。

  這兩種方式各有高下,主要區別在於前者氣機凝練,將全部威力聚集一處,不易在傳播過程中耗散。

  而以音波傳導念氣,雖然力量衰減嚴重,但勝在形式隱蔽不易察覺,且更適合用於群攻。

  林拙打算修習控心惑神的技藝,就勢必要先掌握這兩種念氣外放之法,其中大有門道可言,他目前也只是粗略看過幾個帖子裡的介紹,還未深入研習。

  周梓康伸手拍拍林拙的肩頭,「一個人在外面住,看你都餓瘦了,這次回來,讓你爸媽多開小灶補補。快回去吧,都等你半天了。」

  「哎。」林拙無意逗留,樓道里一股子化學漆料芬芳又危險的香味,他和那幾個受罰的小孩打過招呼。

  小鬼頭們表情苦兮兮的,像他們這麼大的時候,林拙從不參與塗鴉行為,但他的玩伴和弟弟妹妹卻吃過好幾次苦頭,當年他就去售貨機拿了冰棍慢慢品咂,坐在一旁看他們義務勞動。

  回家的一路上都是熟面孔,叔伯姨嬸,兄姐弟妹,一邊寒暄一邊馬不停蹄,大家都笑盈盈地看著他,像是有什麼值得慶祝的美事降臨在林拙頭上,讓他們也由衷喜悅。

  等林拙推開家門,屋子裡沒有亮燈,客廳一片黑洞洞的,那些熟悉的沙發茶几桌椅玩具紙箱書堆和飯桌上圍成一圈的玻璃杯都閃爍著隱約的微光,像是夜幕下覆蓋著月霜的樹林。

  他幾乎是立時就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環視屋內,一個個躲在暗處的人們像是鬼鬼祟祟的夜行動物般從沙發與桌子後慢慢探出頭。

  總共是七雙微亮的眼睛一眨一眨的,他的父母、兩個弟弟和三個妹妹,都在悄悄觀察林拙的反應。

  他笑著搖搖頭,往一摸,點開客廳的燈光,一下子屋裡亮堂堂的,七個人異口同聲大喊:「驚喜派對!」

  桌上擺著一塊大蛋糕,客廳吊頂下懸著一張紅彤彤橫幅,上書:恭喜兒子/哥哥順利入選拓荒隊!

  七張喜氣洋洋的臉龐小跑著簇擁過來,四妹五妹雙胞胎拽著林拙的兩條胳膊,么弟摟住他的腰,二妹與三弟在一旁看戲,母親周零寧踮腳捧起他的臉頰一頓揉搓,父親林康平笑哈哈地拍他脊背。

  這架勢讓林拙想起古時候的商鞅。

  「好了好了……」他最無奈的就是爹媽,明明是大人卻並不穩重,畢竟一生都在紅水市里,過得安穩安逸,無憂無慮,很多時候像小孩似的天真。

  「哥哥遲到!不聽話!」么弟林無病才十歲,傻氣呵呵的,這會一臉認真地瞪眼。

  「那咋辦?」林拙從四妹林思和五妹林念的手裡搶回胳膊,抬手摸摸小弟的腦袋,沖母親露出一個無奈又無語的笑容,不過周零寧依舊揉著兒子的臉頰不鬆手。

  「蛋糕先分我一塊就原諒你!」這小子早就打好算盤了。

  「行。」

  二妹林慈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姑娘,替大哥把周零寧的魔掌揪住了,三弟林沉小聲嘆了口氣,也上來牽制林康平,父子倆勾肩搭背的。

  有他們幫忙,林拙才勉強把這幾個粘人的傢伙從身上趕下去。

  翠壤星鼓勵生育的結果就是每一代人都有許多兄弟姐妹陪伴成長。林拙小時候住的房子還不大,等夫妻倆繼續造人,按照人均住房面積,被組織安排搬到了這間寬敞的公寓裡。

  再等過些年,家裡孩子陸續長大搬走,林康平和周零寧夫婦倆就會重新回到老屋度過餘生,而這間房子會被社區安排的施工隊重新裝修,分配給年輕的新人。

  或許正因如此,翠壤星的公民都不留戀房子,只是對各種家具裝飾、手工藝品,還有雜七雜八的零碎玩意很偏愛,搬家的時候千方百計都得把這些家當帶走。

  林拙走到那張派對慶祝的橫幅下,仰頭觀瞧欣賞,紅底黃字,橫幅上還貼滿了許多裝飾的太陽星星貼紙,還用水彩塗畫了一家八口的簡筆肖像,以及一些丑萌的花花草草。

  「這是媽媽用縫紉機給你繡的哦。」周零寧很驕傲地自誇,「好看吧?」

  其他人也不甘示弱地邀功,父親說他去扯了布匹,么弟說他畫了花草,貼紙和簡筆畫是雙胞胎妹妹倆做的。

  「好看,都好看。」倘若林拙真的通過了面試,那麼看到這張橫幅大概會覺得害臊和欣喜,但現在他只感受到溫暖的平靜。

  二妹和三弟也準備了禮物,放在餐桌上林拙的座位前。

  他們從不懷疑林拙能夠入選,把這件事當成板上釘釘,確鑿無疑,註定到來的一件好事,早早為今天慶祝而準備。

  但可惜事與願違。

  林拙笑了笑,什麼掃興的話都沒說,他繼續和一家人慶祝,分蛋糕、拆禮物。

  么弟心滿意足得到了第一塊,他是早產兒,人瘦體弱,吃不了太多,也格外得到一家人的偏愛。

  二妹的禮物是一隻磁吸保溫杯,很素淨的藏藍色,搭配一塊吸盤杯墊,方便在太空船上使用。

  三弟喜歡觀鳥,用許多鳥類的翎羽拼成一對小小的彩色羽翼,封入樹脂里,裝進畫框中,並附有一張字條,寫著:贈大兄林拙,願你生雙翼,遨遊無拘礙。

  「很喜歡,謝謝。」

  林拙的談笑風生有些異樣,刻意插科打諢,總是迴避關於工作內容的話題,二妹第一個反應過來,輕輕安撫他的肩膀,像是替他難過一樣的眼神看著林拙。

  餘下的,除了么弟這個小笨蛋,都陸續察覺真相,也就默契地不再多提,還阻止了么弟在外頭嚷嚷自己大哥要去太空拓荒的事情。

  「拙兒,吃了飯早點休息吧?房間給你收拾出來了。先洗個澡,看你一身汗的。」母親有點陪笑似的憂心忡忡。

  「不了,我得去外面辦點事。」林拙放下吃蛋糕的小叉子,擦擦嘴角,起身與家人道別。

  「晚上還回來嗎?」林康平連忙問。

  「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回來的。」他笑了笑,渾不在意的爽朗模樣,「走啦,晚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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