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我見真我見真武
回到隊伍的住地時,束玉流和金小虎已經醒來,姑娘家家正在收拾打扮,準備出門吃早飯,一旁的狸花貓不停催促:「快點快點,人真麻煩,身上沒長毛,就要靠顏料偽裝自己。」
「小貓,這可不叫偽裝,這叫打扮。把自己弄得漂漂亮亮的。」
「阿嚏!我只覺得氣味好刺鼻,你抹的粉總害我打噴嚏。」
「那我得想辦法弄一些天然的水粉胭脂了。也不知鎮上有沒有得賣。」
樓下傳來林拙的呼喚:「來吃早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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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給貓帶飯,好人!」金小虎敲鑼。
「哇,給我帶飯,好師兄!」束玉流打鼓。
他們坐在北樓一層的客廳里吃飯,看著林拙在院子裡給香爐點火。
沒一會工夫,雲煙繚繞,香氣撲鼻。
林拙盤膝端坐氤氳靄中,傾瓮滿飲,儀態颯然。若不是身上現代裝扮和一頭短頭,也真箇似神仙人家。
「話說,二師兄怎麼也變成酒蒙子了?他昨天晚上吃飯的時候,不還滴酒不沾嗎?」束玉流嚼著包子含糊嘀咕。
「他的酒一聞就是熊貓老大給的。」
「還真是學好不容易,學壞一出溜。我控訴大師兄把一個好小伙帶壞了!」
一旁的竺白玄咳嗽兩聲,說著什麼「練功需要」、「飲之功力大進」之類難懂的話,廳堂里充滿快活的空氣。
接下來的一整天,林拙把時間用在修習內功上,有了竺白玄友情贈送的靈酒,連吃飯都可以省了。
《煉髓易血長生法》的周天運轉非常複雜,他需要慢慢熟悉才能提速,平均三個小時完成一次修行。
【訓練行為判定成功,[煉髓易血長生法]基礎修習度+1%】
【健康狀態係數×2(完美)】
【環境加成係數×9(靈酒潤體↑↑,妙香淨心↑↑,法座洞觀↑↑)】
【最終計算結果:[煉髓易血長生]修習度+18%】
得益於隊長的投餵和援助,林拙的修行進度相當喜人。他準備在今晚突破《煉髓易血》的第一道瓶頸。
這種進步速度對於非綜網玩家的氣功師來說,哪怕是天資上佳之輩,也往往需要數月乃至經年的苦修。
從日出東天,到金烏西沉,林拙只短暫幾次離開法座,休整、解手、飲酒,很快又重新投入修行。
修習內功畢竟不是什麼舒適的體驗,能夠長時間保持精神集中,忽略感官刺激帶來的魔障,一門心思坐得住,這就是很難得的本領。
束玉流和金小虎看著這個一心練功的鐵人,再回想自己這一整天出門遊逛看景,採買雜物,挑選胭脂,這樣的遊手好閒簡直浪費生命,已經有點汗流浹背。
但讓他們坐下來,運轉一兩個周天也就吃不消了,喊著好累,跑到屋檐下喝茶休息。
束玉流坐在桌邊托腮,盯著院子裡的林拙,小聲說:「可能二師兄就是那種一心向道的天才吧,註定要把我們這些凡人比下去的。」
金小虎嫌棄,「同樣是人,你就不能和他一樣上進嗎?」
「差不多能通關就好啦。綜網裡的神仙已經夠多了,誰規定我就不能安心當個廢物嗎?就算武功練得再高,總有更強的玩家。正所謂,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
金小虎震驚,「你說的話好有道理。人,我小看你的智慧了!原來當個廢物也可以心安理得,我心裡的愧疚一下就消失了呢!」
束玉流歪頭吐舌,得意一笑。
這倆傢伙也屬於低山臭水遇知音,當即為達成共識而拍掌慶祝。
竺白玄來到院子裡,抬手按住林拙手裡的酒瓮,「好了,你今天喝的夠多了。」
「我還沒醉。」林拙痴迷於靈酒對功力的增長效果,他現在的氣海里存儲的念氣已經頗具規模,再也不必像以前那樣精打細算。
「沒聽你師妹她說,差不多就好了?飲酒要適量,練功也是。你說你沒醉,那為什麼整整四個小時了,還沒走完一輪周天?還不如早上的你熟練。」
有的人酒醉是很明顯的,因為肝臟無法分解酒精,所以喝幾口就臉上通紅。林拙現在依舊目光清明,臉色如常,看起來完全沒有醉意。
但他真的醉了,人生中第一次飲酒,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酒量,醉得徹徹底底。
林拙擺擺手說:「我馬上就能突破瓶頸,解鎖《煉髓易血》的第二種功效,從此百毒不侵,千杯不倒。區區酒精很快就能排出。」
竺白玄奪走酒瓮,林拙不假思索地抬手去追,中途又被熊貓封攔阻擋,二者圍著酒瓮開始過招,你來我往,拳影翻飛。
林拙離了法座,運起輕功,即便意識不清醒,他的動作依舊靈動,快如河面蜻蜓,倏忽往來,繞著竺白玄奔走。酒瓮翻飛,幾次落在林拙手裡,不等他喝上一口,馬上又被奪去。
熊貓體型龐大,但身法卻似翩躚在花瓣上駐足的鳳蝶一樣輕巧,而手腳功夫又是剛如鐵,疾如雷,它想進攻時攔不住,它要防禦時也破不開。
束玉流和金小虎看得目眩神馳,腦袋跟著兩道身影在院子裡左右穿梭,或一躍跳上高高的屋頂,或穿梭樹冠枝頭。
片刻後,林拙身上發汗,酒氣蒸騰,醉意漸漸消退,跳回地上停手不打。
「抱歉隊長,我失禮了。」
竺白玄將酒瓮還給他,熊臉微笑,「你總是很著急,為什麼?」
「我想變強,我也享受變強的過程,練功對我來說既是休息,也是獎賞。」林拙晃了晃酒瓮,他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喝了差不多四斤酒。
這是高度烈酒,四斤下去連大象都昏迷了,他能站著,已經是天人根骨在狠狠發力了。
林拙與竺白玄聊著天,兩位隊友在屋裡豎起耳朵偷聽。
「變強總得有個目標吧?而且修煉是很苦的,你的心裡究竟裝了什麼志向,才能甘之如飴?」
林拙聞言啞然,他畢竟不是一個喜歡談心交流的人,暴露自己的想法,有時候也等於暴露自己的愚蠢,以及自己的弱點。
好在他的想法可以和綜網的網友聊聊,畢竟這裡不是現實世界裡的社交圈子,大家都是萍水相逢,有些話對最親近的人說不出來,面對外人,反而能開口了。
「隊長,今早回來的路上,您說要找到最適合自己的武功。要能夠闡述自己的道理與氣量。我就一直在回想當年。」
「如果你想說,我會聽著,如果你不想開口,就當我們沒聊過這段。」
「謝謝。一位真正有修養的君子,事無不可對人言,我也願意成為這樣的人。只是以前和旁人說過許多次,發現自己的空談沒法說服任何人,就漸漸不開口了。」
「我師父說過,權力是語言和力量,你以前有語言而無力量,現在卻有力量而無語言。」
竺白玄語氣平靜若舒雲朗月,聽著讓人放鬆,「成為氣功師,成為一個武人最關鍵的,就是意識到自己的與眾不同,然後勇於表達內心的真實。武功就是我們的語言,你不說話,不開口,不表達,武功就永遠是拾人牙慧,一輩子也無法超過前人。」
林拙沉默,他總是沉默,在心裡認定一件事,但不被他者認可的時候,他就只能沉默。
「我……在我還是小孩的時候,還沒學會質疑,聽到什麼都願意相信。母親說穹頂之外的天空里有許多會飛的動物,如果小孩子乖乖聽話,就在夢裡接他們去天上飛行。這種話等我再長大一些,就不信了。
「但還有一些事情,也是從小聽來的。上幼兒園的時候,每年秋天大家要去烈士陵園掃墓,裡面埋葬的是早期開拓星球殖民地犧牲的船員,還有一座英雄人民紀念碑,上面刻了母星的歷史,從大禹治水,到太平天國,再到後來的大決裂戰爭,人類文明在天外墜落的外星飛船里獲得了龍騎兵殖裝細胞,發掘了太虛維度躍遷技術,從此像流星一樣散落宇宙各地。
「我當年的老師說,在我們腳下的星球之外,還有成百上千個世界裡的人們,依舊在受壓迫,受欺凌,經歷饑荒、內戰和屠殺。我們人共體最高的理想,是重新統一物種族群,解放全人類。
「當時很多孩子都堅信這個理想,我也一樣。每次想到所有曾經犧牲的英烈,和當代受難的人民,總是想流淚。等我們都慢慢長大,周圍的人卻漸漸不信了,把這件事當作兒童故事拋在腦後,甚至於某一天我忽然發現,就連人共體組織內部也根本不在乎這件事,只想著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那時候我才意識到,屬於宏大敘事的時代已經過去了,而且已經過去了好多年,只是還留著一點殘暉,像是燈塔一樣引誘著後來人,結果卻總是飛蛾撲火。
「所有人都只關心自己眼前的生活,我也想過要務實一點,老老實實過完平凡的一生。但心裡還有一部分,卻像個小孩一樣留在過去,做著全宇宙最誇張,最沒用,最愚蠢的夢。」
束玉流悄然走到院子裡,來到他身旁,擔憂地說:「二師兄……」
就連金小虎也老實巴交,沒再敲它那個銅鑼。
竺白玄點點頭,「嗯。你應該知道一件事。人不是自己選擇從孩子變成大人的,而是被時間逼迫著成長。所以很多人即使從外表看起來像模像樣,但心裡卻依舊天真。」
林拙無奈一笑,「隊長也覺得我很幼稚吧。」
「不。我想說,不要討厭自己的過去。不要否定當年做出決定的你。一個孩子只要擁有足夠的力量,也會被當作大人來看待。成長不是時間的結果,而是耕耘的收穫。你或許現在還無法實現這個夢想,但你無疑擁有了資格。」
「綜網……」
「對,綜網。對傳奇強者們來說,粉碎星球,鎮壓天漢,威凌宇宙,都不是空談。你應該相信自己的未來,用武功來向世界大聲許諾。」
林拙仰頭凝望今夜浩瀚的星辰,和故鄉紅水市截然不同的天空,像是影像資料里地球的蒼穹,不論看多少次都覺得好美。
此刻千頭萬緒在心中翻湧,關於自己的未來,人共體的未來,人類族群的未來。
最終,只落得一個「誠」字,不再逃避內心,忠於自己最真誠的想法。
「我要一統寰宇,干碎所有讓我看了不爽的世道,我要讓這星海里所有的孩子都能歡笑,所有的人民都能安享太平。他媽的,有何不可?!難道我做不到這點小事嗎?我就是要成為滌盪蒼穹的英雄!」
林拙依舊沉默著,但激盪的心境已然平靜下來。
竺白玄將兩位摸不著頭腦的隊友趕回屋裡,留下林拙獨自一人在院子裡。
片刻過後,他拉開架勢,慢慢出拳推掌,像是一個雕琢詞句用字的詩客,在這晴朗的夜晚,一點點推演著屬於自己的真我之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