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雨落殺人天·上
澧泉鎮南,一間破落荒僻的民宅里,原本蒙塵的桌椅已經擦拭乾淨,鋪開幾床被褥,冷寂的半塌的灶台也用黃泥修了修,搭上一口發黃但紮實的大鐵鍋,爐膛里已經積攢了一些新的炭灰。
附近的鎮民對這屋裡新來的人家不算陌生,據他們所知,這是一家四口,跑江湖賣把式的藝人,最近才到鎮上,臨時找個屋頂遮風擋雨,每天晌午出攤表演,給這澧泉鎮帶來些許熱鬧。
當家的是一個身量健壯,滿臉髭鬚的壯漢,女主人則是身段風流,下頜尖瘦的少婦。
他們帶著一對孩子,大女兒肥壯痴蠢,每過兩個時辰必然要吃飯,若挨了餓則必然破口大罵,聲量好似能把破屋的牆壁震塌,牆角的蜘蛛都嚇得連夜出逃,生怕被餓急眼給吃了,因為它親眼看到住在瓦罐下的蜈蚣一家被一隻胖手抓去,丟進口中嚼得稀碎。
小兒子身材不到四尺,可面相非常老成,簡直像個滄桑落拓的不惑之年,臉上有一片青生生的鬍鬚渣子,眼角還有一條延伸到頭髮里的傷疤,好似曾經被利刃險些開了瓢,整張臉如同癩皮狗一樣丑得發凶。然而照這家人的說法,孩子今年才八歲。
這絕不可能是個八歲孩子,事實上是個長不大的侏儒,年紀比這家的男主人還大,所以這家人也絕不可能是賣藝的底層武師。
那個吃不飽的胖女兒名喚呂嬌嬌,另有諢號豬婆龍,昔年在江湖中闖出過妖嬈刀的名頭,後來突然銷聲匿跡,如今卻已是雨刀堂夜雨閣的殺手,一身姿容和當初判若兩人,即便是熟人也認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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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城雨刀堂六大舵口都以刀字命名,外人從來沒聽說夜雨閣,因為江湖門派總有面子和里子,六大舵口是給同行看的面子,夜雨閣是背地裡沾血的里子,而且還和西方魔教往來甚密。
侏儒名喚梅天理,身材矮小,善使各種機關暗器,號稱袖裡藏天,又擅長一雙鐵爪套,最喜掏人眼珠來烤了吃,所以有個諢號摘星耗子。
髭鬚壯漢是這一行的頭領人物,夜雨閣長老,大雄魔教的護法金剛,本名馬成,又得座師賜名賽納禮黑,在西方絕域的語言中,意為「能斷煩惱、無上大力」,一身功力更勝許多江湖小派的掌門人。
媚態婦人則是大雄魔教的護法明妃,父母早逝而未及給她起個大名,於是對外自稱崔羅煙,尤善毒功、媚術,號稱黃蜂娘子。一行人里,她負責出謀劃策。
今日一早,這四人還在屋裡歇息,議論著如何綁架魏小婉事宜。
忽地聽麾下來報,化名木小凡的鐵家餘孽帶著那女子匆匆離家去了。又過一會,另一位藏身市井盯梢的殺手趕來匯報,說那鐵家餘孽和魏小婉去了鎮郊一座宅院裡。
「那裡頭住的是哪戶人家?」崔羅煙細細詢問。
「是前天剛來鎮上的江湖人。帶著武林盟的人手,將豪義莊給滅了。」
「噢,我記得豪義莊主人是戴先勇,驟刀舵執事戴為雄的爹。戴為雄還有個姊妹在飄刀舵,據說武藝不錯,很得舵主看重。」馬成抬手摩挲髭鬚。
梅天理在一旁偷笑,呂嬌嬌看他橫豎不順眼,就瞪眼罵:「短耗子,你笑個什麼?」
「嘻嘻,我說戴先勇的女兒的武功不行,倒是相貌不錯。真正看重她的也不是舵主,而是咱們的頂頭上司。」
呂嬌嬌聞言,嘴裡開始嘰嘰咕咕,也不知在說什麼,沒人願意仔細聽。
很快第三個盯梢的殺手也用暗號敲門進來,帶來新情報:「鐵家餘孽出門去了,我沒跟住,被他繞幾個彎就不見了蹤影。」
崔羅煙尖聲冷笑起來,嚇得麾下殺手只敢半隻鼻孔出氣。
「好哇,好哇。看來這小子已經察覺不對勁了,這是在防著我們呢。究竟是哪裡出了破綻?秋風未動蟬先覺,這個鐵家餘孽,莫非有如此縝密心思,毒辣眼光?」
馬成聞言凝聲道:「既然如此,更是留他不得!」
篤篤——篤,兩短一長的敲門暗號響起。
守在門後的殺手把門敞開,抬眼看到來人,駭得臉上一驚,但還是裝作不知情的模樣,一臉疑惑地詢問:「這位小哥,你來找誰呀?」
「他媽的,誰來了?」梅天理張口喊了一聲。
「我!」
殺手後退兩步,將門外人的形貌讓出來,夜雨閣眾惡瞧見了不速之客,當即豁然起身,將手搭在兵器上,冷眼橫眉。
鐵英傑沒有進門,只是按照綜網玩家們的指點辦事,開口說:「你們這幾條野狗,窺伺爺爺我好幾天了。怎麼,現在還想裝不認識我?」
崔羅煙柔媚一笑,「你倒是來得正好,看到你,我就像是看到一個人。」
鐵英傑哼了一聲,「你想說的是『看到一個死人』,對也不對?」
這話把黃蜂娘子嗆住了,張張嘴,卻接不下去。
「這小子自尋死路來,正好就在這裡收拾了!」梅天理急急低喊。
「在這殺了我容易,只怕你們幾個誤傷百姓,被正氣堂追殺。我也恰好想除掉你們,不如隨我找個僻靜的地方,一了百了。」
馬成眯起眼睛,「憑什麼?」
「你們可以不來,但我若想走,你們也攔不住,方才一路追蹤到這裡,你們派出的八個盯梢,不也沒發現我嗎?既然如此,一旦我離開澧泉鎮,你們再也別想找到我。」
鐵英傑這一路是循著玩家指點的路線圖規避眼線,但在這些殺手看來,的確像個隱形人。
「……地點,我們來定。」崔羅煙開口。
「不必費心了。實話告訴你們無妨,你們這幫總共十二人,而我,也有三個幫手,不,算四個吧。第四個是一隻貓。就這些人,沒有埋伏,以我鐵家最後的劍客起誓,若我有任何陰謀詭計,當即自絕心脈!」
原本還有所懷疑的夜雨閣殺手,聽到這句誓言竟不再追究了。即便是梅天理都不再反駁什麼。
江湖還記得鐵家的名頭,還記得他們許諾的分量。
鐵英傑轉身就走。
身後,雨刀堂殺手遙遙跟隨,十二人齊聚一處。
一前一後,穿梭澧泉鎮的街巷,趟過喜樂熱鬧的人潮,經過一處處鋪麵攤位,聽過一聲聲的吆喝叫賣,聞著炊餅米糕和蒸酒糟的香味,也聞了雞犬牛馬糞尿的臭味。
天陰著,沒過一會就下了雨,街上的行人紛紛躲雨去,攤販們罵咧咧地收拾貨品,支起擋雨棚子。富戶大宅房檐下懸掛的雨鏈輕搖,風吹過,鏈子上一隻只小杯似的水風鈴發出輕盈脆響。
雨勢綿密,沾濕了衣裳,鐵英傑見過蒼城的雨,童年裡的風劍樓里,似乎總是潮濕的,窗台外的世界像是海水漫灌,所有亭台樓閣與山河景物總是籠在煙中。
澧泉鎮的雨水不比蒼城,世上再沒有一個地方的雨水在鐵英傑心目中能勝過蒼城了,哪怕他已多年沒有回去。
鎮郊,清水河畔,離著鐵英傑經常洗澡沐浴的地方不遠。
他停下腳步,向面前的三人一貓抱拳。
林拙、束玉流、清德各自回禮,金小虎敲了敲它的銅鑼。
那十二個雨刀堂殺手趁著雨勢而來,像是十二柄形制各異,但都鋒銳異常的兇器。
江湖賣藝把式臉上誇張的妝面都被淋花,雪白鉛粉稀稀拉拉地流淌,梅天理、呂嬌嬌,二人抹掉沾濕的妝容,露出的真面目,愈顯獰惡。
環顧四周,這裡人跡罕至,又是開放地帶,藏不下任何埋伏,還有奔流的河水,的確是個殺人拋屍的好地方。
「鐵家的兒子真是好興致,連下葬都要挑個風水寶地,你有沒有準備好棺材啊?」崔羅煙嬌聲笑問。
鐵英傑冷眼無言,他沒什麼好說的了。
清德緩緩抽出鞘中寶劍,舉在面前,熠熠雪刃,像是一縷穿破雲層的日光。
束玉流用手指轉動鼓槌,微微閉眼呼吸,正如每次上台表演前都要調整情緒。
金小虎臉上的花紋微微發亮,顯現出鬼神一般威嚴凶蠻的假面,它拱起脊背,口中發出輕微的嘶哈聲。
林拙緩步走出,手臂纏繞的鏈錘像是活蛇一樣遊動,錘頭在雨中輕晃,發出冰冷雄沉的鳴響。
「大河流水,正適合將你們這身污穢皮囊沖走,也省了棺材裹屍。」
「閣下一定要替鐵家人出頭?」崔羅煙臉色不愉,「就不怕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有意思,莫非你們還看不出自己是半個死人了?」
馬成放聲大笑,「乳臭未乾的小鬼,你才練幾年功?連戴先勇那個廢物都拿不下,也敢這樣胡吹大氣?」
「要殺你們這等豬狗,練一天也就夠了。你大可上來試試。」
馬成臉色漆黑,從懷中掏出一枚短杵,握在手中如一柄小錘,大步走出,「那我便試試你的本事究竟有沒有嘴巴這麼硬。死來!」
短杵橫空,這一招已然使出西方魔教的武技,匯聚剛猛的摧破真氣,又釋放玄機真氣,在周身隱約顯化護法金剛威儀法相,恫神嚇鬼,令敵手見之喪膽。
周遭的雨勢忽地急了,也忽地亂了。
只有那短杵破空的嗚然,震駭肝膽。
對於這個主動走到面前的對手,林拙所做的,也僅僅是拉開拳架,四平八穩,向前方緩緩揮出一掌。
馬成的眼瞳倒映著這一掌,也倒映著周遭遽然翻湧的雨水,他藏在金剛虛像之下的臉龐瞬間駭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