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雨落殺人天·下


  世上沒有兩個一模一樣的武人,也就沒有一模一樣的武功。

  即便同樣的一份秘籍,同樣的功法,讓兩個性情截然相反的氣功師修習,他們的所思所想,體現在戰鬥中的表現都是天差地別。

  讓面慈心軟的武人修煉陰損毒招,不但會束手束腳,而且打出的實戰效果,也遠遠不符合預期。

  心性、思想、意志,這些看似虛無縹緲之結構,卻是氣功師一身業藝的神髓。

  江湖裡流傳一句話:三流武人比拼招式技巧,二流武人比拼功力深淺,真正一流的武人只看胸襟氣度。

  那是因為在絕頂強者層面,大家的招式和功力都已打磨純熟,能夠一決勝負的關鍵就只有精神意志。

  這話其實同樣適用於任何層次的戰鬥,在技巧和念氣儲量都沒有明顯差距的情況下,思想境界的高低,決定了氣功師能夠將一門武功發揮出多少威力。

  一門出色的武功必須要有符合的氣量與性情才能催動。

  哪怕對綜網玩家來說也是如此,若是心境遲遲無法契合技能的要求,那麼在創建技能時,即使技能完整度已經滿額,技能可信度也會卡死在最後關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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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可信度指標,一方面是綜網推演該門技能的未來前景,另一方面也在衡量玩家當前的身心條件,是否足夠將這門技能從理論帶進現實。

  非玩家的普通氣功師就更是講究心性。

  馬成在西方魔教拜了座師,得到精神秘法灌頂,這才掌握了高深的金剛杵法。

  否則憑他的心性脾氣,恐怕需要蹉跎十餘年才可能契合護法金剛「斷一切煩惱偏執,鎮天下邪魔外道」的大氣魄。

  這一門杵法,論摧破真氣的威力,在白色品質武技中當屬上品,更有玄機真氣的精神攻擊加持,對付所有性情荏弱,搖擺不定,陰私鬼祟之輩,都有當頭一棒的震懾效果。

  對敵往往只需一個照面,就能把頭顱敲碎了帳。他也最喜歡看人的腦袋如石舂南瓜一樣炸開。

  然則此刻的馬成,直面的僅僅是最簡單樸實,毫無機巧可言的一掌,速度更是慢得可以,莫說江湖好手,即便來個眼疾手快的孩子都能躲開。

  可他就是躲不開,就像此刻周圍的紛紛雨絲一樣,被無形而有質的勁力牽引、拉拽、裹挾,在周遭數尺之內紛紛揚揚,在陰天慘澹的陽光里如千條鯉魚的鱗片似的閃爍明亮火彩,讓所有旁觀此戰的雙方,都能窺見那些密集紛繁的無色龍蛇集群涌動。

  馬成此刻腳下根本連半步都邁不開去,更遑論躲閃,他已身處群龍的泥淖,舉步維艱。手上的短杵積蓄的真氣努力破開遊走的勁力,卻似片帆入海般,被萬萬千千的巨浪暗流拍打,耗費巨大的力氣也不過挪出一丁點距離。

  哪怕對手是以慢打快,後發制人,但就是能更先命中他。

  面對這平淡遲沉的一掌,護法金剛威勇的心境已經因為生怯而退轉。

  馬成滿臉懼色,哪怕對手分明沒有使用一絲一毫的玄機真氣,可就是能感受到劇烈的精神衝擊。

  說到底,任何一種類型的念氣,本就是心靈顯映。

  哪怕同樣是摧破真氣,有人以銳意狂傲取之,有人以忿怒慘烈取之,有人以奮勇無畏取之。這些情感,即便旁觀者感受不清,可兩個面對面的武人,如何能察覺不到彼此的斗心意志?感受念氣里蘊藏的靈性,這本就是氣功師的本能罷了!

  馬成的杵法包含的精神威嚇,好似廟裡供奉的泥胎土偶,縱然粉金刷銀,裝點輝煌,也就只能唬住一些求神拜佛的愚人。

  現在,他感覺自己這尊護法金剛,站在的是一條天上洶湧而來的江河面前,只見濁浪滔滔拍岸,激起白龍無數,浪頭打來摧山伐岳,似連雲霄都遮住了,似連日月都淹沒了,似把奔逃的飛鳥都浸死了,如此恐怖如此輝煌,怎能不叫他這泥菩薩、假金剛心膽俱裂?

  臨戰心怯,縱然有十成功力,也發揮不出五成來。

  說來緩慢,實則交鋒不過瞬息。

  眾人只見林拙一掌平平拍出,馬成不閃不避,將金鐵短杵迎上。

  崔羅煙等人心下盼著看到那小子的一雙肉掌皮裂骨斷,然而只聽得一聲轟然震盪的炸響,短杵化作一線烏光斜飛上天去,遙遙落向鎮郊的林子。

  馬成站在原地,一步未退,只是身子原地趔趄踉蹌,搖搖晃晃。

  他的雙手抖顫不已,虎口撕開流血,筋綻骨裂,劇痛難當。

  想逃,已沒可能。想戰,死路一條。

  面前的林拙,已經開始醞釀第二掌。

  拙龍墜世的掌力每一次都不會用盡,而是留下三分,化作潛龍在氣海奔走,為下一掌平添一份力道。

  故而掌力愈積愈強,擋不住第一下的,就更擋不住接下來的兩掌。

  馬成面色慘澹,勉勵谷摧念氣,欲作拼死一搏。

  身後的呂嬌嬌不明真相,只當領頭的長老稍落下風,當即呼喝起來:「加把勁!怎麼被個小畜生比下去了?」

  「蠢材,還不閉嘴!」崔羅煙瞪了她一眼,聲色俱厲,「都別傻站著!馬老大情況不妙,一起上,把這幫崽子,連同鐵家餘孽一同殺了!」

  他們這邊方有一點動作,清德與鐵英傑雙雙舉劍殺來,各自攔下梅天理和呂嬌嬌,餘下八名夜雨閣弟子,一半幫忙圍殺林拙,一半去追襲束玉流。

  崔羅煙同樣殺向林拙,抬手打出兩枚藍汪汪的柳葉鏢,其上淬毒命喚「跗骨相思」,沾血即化,流經周身,中者劇痛難擋,往往哀嚎三日方可死去,臨死前形銷骨立,若相思成疾。

  鏢上附著力道,勁如強弩,激射似電,然而一旦進入林拙周身方圓六尺,當即被洶湧群龍所阻遏,餘力頓消,毒鏢非但未能起效,更被裹挾著一併打向馬成。

  「啊呀!馬老大對不住!」崔羅煙驚呼一聲。

  馬成心下慘澹,功聚雙掌,再度和林拙對拼一擊。

  轟然——好似雷公暴喝。

  馬成雙臂盡斷,軟軟垂落身畔,胸前更被毒鏢鑿出透光窟窿,眼看著已經氣若遊絲,再無一戰之力。

  崔羅煙與四名殺手合圍而上,只是一靠近就發現馬老大為何是這副吃力的樣子。

  林拙可不管這那的,他運起玉帶纏山訣,就當多一層防護,也不管襲來的刀光劍影,就盯著一個看起來最弱的殺手打出第三掌。

  這一下的威力已經谷摧到了極限,哪怕是沒有修習度的拙龍墜世,依舊能夠發揮出六倍的摧破真氣威力,而他的真氣威力有著《煉髓易血長生法》的加成,基礎數值已經高出尋常江湖人一大截了。

  雷聲炸得清水河泛起漣漪,雨點騰空倒流,水下的游魚驚跳。

  被當作目標的夜雨閣弟子直接就死了,被掌力轟斷了鐵刀,落在胸口,整塊胸膛坍塌能貼著脊背,心肺五臟更是粉碎成糜,從胸前裂口擠出來,七竅飆血,雙目暴突。

  如此慘象給其他幾個殺手看得腿軟。

  崔羅煙竭力拉著馬成脫離戰圈,口中呼喚:「馬老大!馬老大!」

  馬成兩眼充血赤紅,神色卻算得上平靜,沒有看面前的黃蜂娘子,只是目光盯著陰鬱的雨天,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崔羅煙附耳過去傾聽,馬成說的是:「……當真,好氣魄。」

  說完此話,他喉嚨里最後一口氣也隨之嘆出,再沒有聲息了。

  黃蜂娘子聽得耳畔又是炸響,抬眼環顧四下。

  清德將梅天理逼得左支右絀,各種機關暗箭飛射,毒辣兇殘,奇詭難防,卻破不開白鷺劍派真傳的天水流一劍法。被道士以堂皇正勢碾壓,敗相已現。

  鐵英傑一手家傳劍術同樣不弱,只是頗不開呂嬌嬌的護體神功,二者纏鬥難分高下。

  遠處那四個追殺的弟子,竟被一隻狸花貓戲耍,而束玉流起舞如飛,鼓聲連綿,雖無煙行媚視,卻依舊將殺手迷得心神搖動,招法都亂了套。

  最最恐怖的還是那個短髮青年。

  他還在出掌,即便被砍傷流血,依舊不閃不避,旁人殺他很難,他殺人只要一下。

  只剩下兩個圍攻殺手,只能擋他兩招。

  崔羅煙知道,自己只能謀求在兩招里讓這個人受到致命傷。

  不能逃,背叛智勇天王的下場只有死。

  所以她選擇合身撲上,宛若泥牛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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