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登高台,斗群英


  「這是何等掌力?!」心中有此一問的武人,在場的比比皆是,脫口而出的也不在少數。

  那位負責演示的江湖武師已然身如篩糠,七情震盪之際,已經語無倫次。

  金樓小廝不懂武功,只道江湖人大發神威,做出什麼奇事都很尋常,舉著火把湊到鐵樁前,環視側壁,不見有掌印存留,於是跑到知名武師身旁小聲回報,請求定奪。

  「沒有掌印?沒有就沒有,能使出這等不可思議的功招的大家,哪裡還需要如我等這般,依靠擊鐵留印來證明業藝?」江湖武師聞言大怒,厲聲呵斥這小廝簡直是有眼無珠,這種事情哪裡還需要問呢!

  林拙打完這一掌,就被領著去寫條子。也是在此之後,原本周圍那些素不相識的江湖武人突然一個個都熱情起來,走過來抱拳行禮,口中又是久仰大名,又是神交已久的。

  他就是這麼被簇擁著,一路走出奇石園,隨著人潮趕往下一處比試地點。

  園子裡留下來收拾局面的僕役們還在為今夜的見聞嘖嘖稱奇,幾個壯漢齊心協力,將打入地下的樁子逐一拔出來,放倒最後一根最沉重的鐵樁時,在火把與燈籠的映照下,先前那個說樁上沒有掌印的小廝忽然「啊!」的叫了一聲。

  「你發什麼瘟?嚇爺爺們一跳。」雜役同伴笑著擠兌他。

  「有!原來是有的!是我沒看見!」小廝指著被放倒的鐵樁頂部,圓柱的頂面赫然留著一枚清晰到骨節分明的掌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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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皆譁然驚愕,此刻才回過神來,為何那位雷音血手要一掌把鐵樁打得倒轉過來,把插在土中的底面翻到上頭,原來正是為了展示自己留在樁底的痕跡。

  他們將此事引為奇談,茶餘飯後逢人就說,這根鐵樁此後一直留在奇石園,往往有好事者過來探訪。

  武鬥的第四場是比拼酒量,當然這只是個由頭,哪有喝酒是一壇一壇猛灌的,真正要比的是武人的先天根基與內修功底,看誰能消化最多的酒水。

  故而號稱千杯不醉的,在這場比試里並不一定就能笑到最後,看似斯斯文文的秀士,說不定才是真正的海量。

  眾人到了安州城一頂一的酒樓雲閒居,一樓大廳的排排長桌早已擺滿酒罈,即便壇口泥封完好,但散逸的酒氣已然氤氳滿堂,溢出街道,尋常過路人聞了都要醉得腳步踉蹌。

  一位身高體壯,膀大肚圓的江湖武師早已等候良久,見前來比試的金樓恩客們聚集,忍不住暢快大笑。

  他說等自己揭開第一壇酒,比試就算開始了,他喝一壇,其餘人也得喝一壇,等他放下酒罈,還能穩穩坐在椅子上的那些好漢,便都算通過。

  一聲令下,泥封破碎,酒香驟然噴涌四溢。

  街頭巷尾和酒樓上下的好事者一直在起鬨,也在幫忙抓作弊的,譬如偷偷倒在地上的,偷偷餵衣領子喝酒的,或者往袖子裡灌酒的。

  這場比試在林拙看來沒什麼意思,他喝過竺白玄贈送的靈酒,對其他凡酒便沒了興趣,因為其中蘊含的養分實在太少,至於酒精,喝進肚子裡也是毒藥,要被《煉髓易血長生法》排斥掉的。

  於是乎,等主持試煉的江湖武師放下酒罈,他也沒有再喝。

  環顧四下,桌子底下已經醉倒著不少,還能穩坐著的,要麼用手撐著桌面,要么正在閉目運功。

  林拙周身縈繞著朦朧白霧,清冽純淨又刺鼻的酒精味嗆人得很,他眼眸湛然明亮,顯然是一絲醉意都沒有。喝下去的五壇酒水,所有營養都吸收得乾淨,而無用的毒素則順著汗水排出。

  打完這一場,不少金樓恩客都不得不歇息一會,正好去文斗場裡聽那幫騷客彈琴奏曲,緩一緩酒勁。

  林拙參加了很多文武比試項目,但並不是打滿全場的那種狠人,對於自己陌生的領域,譬如操琴、書字、繪畫,他就老老實實選擇站在一旁觀賞。

  這些風雅之事,都不許使用真氣手段作弊。

  否則以玄機真氣演奏琴曲,莫說觀眾聽得如痴如醉,場面一大,還可能引來百鳥朝鳳那樣的奇景,此事在《蒼城》世界的上古傳說里千真萬確。所以對於沒有武功的比試者而言太過不公平。

  林拙是不太懂這方面,隊伍頻道里的束玉流則像是百事通一樣,對琴曲優劣,字體好壞,畫面高下,全都分析得頭頭是道,點評角度比周遭的文人秀士更加刁鑽老辣,讓林拙自覺大長眼界。

  [大俠愛吃麵]:小師妹既然熟悉書法,或許可以在這方面多下功夫

  [鳴霄鼓]:大師兄有何指教捏?

  [大俠愛吃麵]:書法運筆的竅門,落筆的布局和整體的氣韻,都與武學隱隱相通,假如你在此道深耕,或許能助你的御氣法絕技更上層樓,可以和二師弟媲美

  [鳴霄鼓]:收到收到!(敬禮)

  [敲敲銅鑼]:熊貓老大,也指點一下貓,貓的御氣法也想進步

  [大俠愛吃麵]:呃,我暫時沒發現適合你的路

  [鳴霄鼓]:哇哈哈,小貓不學無術,如何能與本天才相提並論捏?

  林拙肩頭的狸花貓開始發出嘶嘶的哈氣聲,隊伍頻道里又是一陣激烈的文字互毆。

  武鬥的第五場是角力,這倒不是讓花了重金的恩客們像是相撲手一樣光膀子塗油互相推搡,雖然觀眾會看得很興奮,但畢竟有傷風化。

  實際的角力流程比赤膊打架更加刺激,甚至於還有生命危險,金樓中人鄭重告誡所有恩客,一定要三思而後行。

  到了場地,所有人都霍然一驚。

  只見澄水河上,一根根木墩凸出水面,河畔擺開一列大小各異的銅鼎,正是要讓人舉著銅鼎,一步步走到河對岸去。

  這要是不慎失足落水,重物當頭壓下,的的確確有生命危險。

  本場主要考驗的其實是護體功法。大部分的護體功法都可讓氣功師架勢更加牢固,步伐更加穩健。

  江湖裡聞名遐邇的那些硬功,更是能做到立地生根般的效果,即便踩在濕滑的塗油鐵板上,也能走得穩穩噹噹。

  林拙再一次感覺到自己的武功有短板,玉帶纏山訣只是灰色品質,而且屬於靈動精巧的護體武功,創功目的就在於方便機動,所以完全沒有穩固架勢的功效。

  這一關他同樣是依靠硬扎穩健的基礎數值,硬生生闖過去的。

  也正是這番略顯吃力的表現,讓其餘潛龍榜上的武人瞧見了,心頭個個暗喜。

  「此人護體功法不行。待會若是打擂遇到,可趁機攻其不備!」

  他們只道是發現了林拙的破綻,如此關鍵的情報,必可活用於下一場。

  臨近子時,安州城今晚的熱鬧也近乎倦怠,來來往往的百姓、豪商、望族權貴,乃至許多的江湖客,都有些打著哈欠。

  小孩兒們都困得要睜不開眼睛,趴在大人肩頭迷迷糊糊,大抵只記得這是個很精彩的夜晚,倘若他們有文采的,回去後回憶這場經歷,或許也能寫出《社戲》這樣精彩的文章。

  但還未到可以安眠入睡的時候,今晚奪魁宴最有看頭的活動項目,正要在安州城中心一代的江湖擂上開場。

  每座城市都有給江湖中人建造的武擂,他們在這裡解決糾紛,切磋比斗,分出生死,只要是有年頭的擂台,無不是髒兮兮的,磚縫裡、沙礫間,沁了不知多少的血水,藏了不知多少顆斷牙,多少片破碎的骨茬。

  也就是這種地方,最適合岌岌無名之輩一飛沖霄,名揚天南海北。

  武林說來說去,就是一個打架的地方。不比出個高下強弱,學武何用?

  此時此地,群集的看客何止一兩萬人,到處都是舉燈捧燭的觀眾,熠熠繁星流水似得湧上長街與巷陌。

  十丈高的懸空木樓擂台上,九九八十一條炬火騰騰燃燒,焰光明耀,只是照不徹這夜幕的沉沉冥冥,站在擂上的年輕武人,遠看過去,只是兩粒蒙著火光的黑豆。

  他們漆黑的剪影停駐在子夜飽滿銀白的月輪之上,在台下仰望的看客們,只覺得那是兩株月宮旁的修竹松柏。

  其中一人,是林拙。

  對於奪魁宴的前戲,他的評價是有點意思的開胃菜,競爭氛圍的火熱空氣讓他略感愉快,並且倍感飢餓。

  現在到上正餐的時候了,林拙率先飛身上擂。

  緊隨身後的是萬濤先,果然是他,一個直來直往的刀客,就從來沒打算藏著掖著,此前不曾特意和林拙攀交情,這還是他們第一次面對面。

  「鄙人萬濤先,手中家傳寶刀名喚『映霜』,重九斤七兩,長四尺一寸,萬鍛精鋼所鑄,吹毛斷髮,斬鐵如泥。」

  「某人林拙。」

  「你不再說點什麼?」萬濤先抽刀出鞘,雪亮冰寒的金屬反光在他臉頰上輕跳。

  「我該說什麼?」

  「介紹你的兵器。」

  「我的一手肉掌。你見過了。」

  「介紹你的武藝。」

  「我的一式掌法。你也見過了。」

  「還有要說的。你該說兩句場面話,別這麼死氣沉沉。就像我,要說一句:生死有命,萬一我的刀太快收不住,你的性命就歸老天爺,到了陰曹地府莫要記恨我。」

  「我不信天,我不信死後有陰間。」

  「那你信什麼?」

  「你不會懂,我也不太會說。若真想知道,就試著能否從我手中活下去,再試著感受我的心與意。」

  萬濤先勃然色變,怒氣騰騰,但更讓他寒毛乍立的,是面前這個人周圍隱隱扭曲的大氣,擂台的炬火照耀出一個朦朧龐然的球形輪廓,仿佛有千龍在其間飛遨盤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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