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天災摧樓宇,神威舉世驚


  被多位敵手圍攻從來不是什麼易解的局面,有道是好虎架不住群狼,何況這其中有幾位水平相當不錯的武人。

  但林拙已經不將他們放在眼裡,至少今晚,在這安州武擂的十丈高台上,他無需懼畏任何的對手。應當是他的對手們懼畏他才是。

  一個裹挾著毫無爭議勝利的強者,一個在開打前就被認定為難以戰勝的對手。在此刻的挑戰者面前的已經不再僅僅是林拙純粹的自我,還有他身上蒙著的耀眼光輝,沉甸甸的氣勢,這些都是挑戰者們心中的妄自菲薄,卻能反過來被林拙所利用,壓制他們的念氣與鬥志。

  甚至在事實上,林拙招呼剩下的對手一起上,贏面反而比車輪戰時更高,他本就不在意那些沒有入榜的平庸之輩,來得再多也不足掛齒,而有能力造成威脅的幾個高手,卻因為被他壓得不得不放下尊嚴來參與圍攻,心裡頭已經懦弱了。

  什麼情況下,江湖人可以毫無顧忌地以多欺少?

  要麼是沒臉沒皮的綠林強盜,或者長期並肩協作的武林組合,譬如天南七俠,洛川五鬼等等,他們不論面對多少人,都是共進退。

  再要不然,就是情勢危急,大義當先,比如面對昔年西方大雄魔教大舉進犯,無上法王「降魔紅尊」本領超群無人能敵,就逼得時任武林盟主「永雋刀宗」聯手十二派掌門人,高舉保境安民之義旗,將魔教教主圍殺於塗紅山巔。

  現在這幫金樓恩客,為了爭奪一個花魁,舍掉臉面參加圍攻,心中如何能不感羞臊慚愧?

  

  乃至於剛開始都是只圍不攻,直到林拙一掌拍飛了幾個弱者,再度出口邀戰,這才終於徹底激起同仇敵愾之心。

  「既已如此,哪怕勝之不武,也必須贏下這一場,否則我等今後還有什麼顏面行走江湖?!」

  「正是此理!蘇少俠蘇兄,你素來足智多謀,咱們如何戰這狂徒,還請發號施令吧!」

  「承蒙厚愛,區區定當盡力。」

  蘇其維此前和擔架上的丁世元聊了很多,關於林拙的武功,他的斗心,他的性情。

  丁世元的話語猶在耳畔,「他的掌法是我見過最精妙的武功,好似一座險地雄關,進可攻退可守,更有精兵良將駐守,想要攻陷難若登天。好在,這雄關主將,卻是剛而自矜,酷烈無恤。你就趁著雄關空虛之時,大舉進攻,或能立功。我試過,卻敗得慘痛,千萬小心,不要雙腳離地,以免失去轉圜之機。」

  蘇其維牢記此言,開始調兵遣將,兵卒就是那些不入榜的普通武人,將帥就是榜上有名的新秀。

  一聲令下,兵卒們圍聚上去,踏入掌勁範圍之內,頓時被群龍所困。

  他們各使兵器拳腳,與來襲的氣勁交鋒對拼,然而很快就發現這些氣勁簡直有靈,帶動他們的攻擊招式,向著身旁同伴偏斜。只聽得乒桌球乓一陣亂糟糟的鳴響,下一刻這些武人都哎呦哎呦痛呼起來,個個身上帶傷,或血流淋漓,或鼻青臉腫,互相叱罵埋怨不已。

  蘇其維眼前一亮,心下暗贊,果真不愧精妙二字,江湖上不是沒有借力打力的功夫,但也只能在單對單的比斗中使出,從未見過這樣撥轉乾坤,顛倒萬類的大氣魄。

  下一刻,趁著圍攻勢頭受阻,那林血手猛地聚攏真氣,化作一團綿柔巍峨的掌力平平推出,直一下子就吹飛了面前四人,將他們砸向擂台角落裡操琴奏曲的顧春煊。

  「顧兄莫慌!」蘇其維聯手其餘幾位高手,勉強擊破掌勁,將那四人救下。

  也多虧此刻不是生死相搏,否則這股掌力剛猛強橫,不止殺人輕而易舉,他們想要抵擋也是難上加難。

  顧春煊朗聲道:「林兄可是覺得我這《清平樂》嘲哳難聽,不堪入耳?不要有這麼大的火氣嘛,今夜月明,大家都靜下心來,聽我一曲,豈非美事?」

  「他恐怕是被顧兄的琴聲壓制了心頭惡氣,擔憂真氣綿軟無力,這才急忙要解決了你。」

  「呵,可惜有諸位兄台護持左右,林兄是無法遂願了。就此罷斗也好,免傷和氣。」

  顧春煊號稱花間妙客,常年流連勾欄,吃了不知多少胭脂,身上卻殊無脂粉氣,只是英挺倜儻,清雅俊逸。

  許多人沒有見過他出手,只當是個花花公子,但潛龍榜上的評語卻是「琴心捫曲引仙娥,劍膽斫冰滌春柳。」此人以琴傳情,情同劍理,一身業藝精熟不在任何高手之下。

  聆聽他的任何曲調,都能油然感受到對生命與美景的喜悅,對一切艷麗美妙之物的讚嘆,顧春煊似乎就是這樣充滿溫柔的奇男子。

  但所有看過他劍法的人,都知道他出手是多麼酷烈無情。

  愈是慨嘆春光絢麗,愈是感其匆匆易逝,一個在花叢中流連的年輕人,從未有片葉沾身,因為所有的甜言蜜語只是在二人相擁的短暫春季里曾經盛放的花朵,等到春過秋來,彼此依舊是互不相干的天涯過客。

  正因底色無情,他才能演奏出當今江湖裡最動情的靡靡曲調,對任何聽者而言都有著難以違抗的吸引力,就像在瞬息間綻放的曇花花海,令人著迷不忘。

  蘇其維知曉林拙推動的掌法,必須擁有強橫剛毅的意志方可駕御,一旦他心思迷亂,下場便是真氣反噬,大傷己身。

  這場勝負的關鍵手就在能否護住顧春煊。

  為此可以付出怎樣的代價呢?

  蘇其維捨身也要攔住林拙。

  流羽鐵扇,江湖裡使用扇子作為兵器的人並不多,最出名的當屬六巍山白陽書院,院中弟子多練扇子功,這件兵器的要旨就在一個「變」字,扇子一開一合,既能抵擋攻擊,也能掩藏進攻意圖。

  行雲流水,暗藏殺機,迷離變化,用心唯一。凡事動手前要三思,思變,思危,思退,不論何時都要想好怎樣下場。蘇其維想過很多遍,理智的結論都是避其鋒芒。小小一場奪魁宴,讓就讓了,只要不動手,總能保住名聲。

  但他還是站在這裡了,大言不慚地指揮眾人圍攻林拙,讓自己都覺得給書院蒙羞。

  蘇其維實在太好奇,這驚世駭俗的掌法,橫壓同儕的神意,倘若不能見識一下,枉為武人。今晚大概就是最好的機會。

  所以他不想退,不思危。

  現在蘇其維已經看到了,也感受到了。

  拙龍墜世的繁複變化,讓任何一門扇功都望塵莫及,同樣是這門掌法的呆板遲鈍,也能讓所有的武人笑掉大牙。

  這門武功最可怕的就是其含而不發的時候,就像一柄劍懸在眾人頭頂,每個人都心懷惴惴,可一旦劍落下,砍了某個倒霉鬼的腦袋,其餘人就可以長出一口氣了。

  偏偏蘇其維發現林拙就是這麼死心眼,這麼孤傲剛愎,也可能是為了節省念氣,總是很快就把掌勁打出去,不願躲藏。

  於是,趁著林拙再度發掌的間隙,等候多時的蘇其維閃身衝到他近前,厲然點出鐵扇。

  這一擊已經是籌謀許久,把握到了每一個同伴創造出來的機會,蘇其維盯著林拙的眼睛,他在問:「你窮途末路了,還不變招嗎?明知破綻顯著,你還要繼續使用這一掌嗎?」

  鐵扇破空,長驅直入,凝聚的真氣足以輕易洞穿樹芯,更不必說脆弱的人身血肉,一下就是一道窟窿。

  扇骨輕晃,暗藏數十種變化,籠罩林拙頭臉胸腹各處大穴,不論林拙如何應對,都難拆解這一記看似質樸平凡的刺擊。

  玉帶纏山訣的護體氣罩被輕易衝破,眼看著兵刃即將臨身,更糟糕的是左右與背後,都有攻勢襲來。

  「給我敗吧!」一個個挑戰他的武人激動地青筋暴起。

  他能怎麼躲?除非飛天遁地。

  林拙的身形忽然消失。

  「哪去了?!」圍攻眾人的兵器砰砰啷啷撞在一處,火花四濺。

  蘇其維心中暗贊對手臨場機變,低頭看去,瞧見在刀槍劍影之下,林拙挺拔的身軀蜷縮一處,這才仿佛消失一般。

  下一瞬,林拙蓄足力道的雙腿驟然彈起,抬手揮散頭頂的森森兵刃,整個人扶搖直上。

  「他要跑!快追!」

  蘇其維牢記丁世元的囑咐,脫口而出:「雙腳不可離地!」

  但他又猛地意識到林拙要做什麼,急忙大喊:「不不!快攔住他!」

  就這一個彈指的猶豫不決,林拙已經飛到了更高的空中。

  他的身影幾乎被天穹的滿月吞沒,但周身的氣勁卻似烏雲蓋頂般煊赫。

  安州城百姓譁然指點,他們瞧見那一粒黑漆漆的無情星辰升起,在冰輪中化作陰影,隨後,頭下腳上,伸出手掌朝著武擂按去。

  轟隆隆!吱呀呀!悍然巨力若萬峰墜地,擂台與天空一同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雷鳴聲里,高樓搖顫如颱風下抖索的樹冠,一層層的木構縫隙里震出塵土,灰煙滾滾。

  擂台上的眾人還未倒下,卻有山嶽壓頂般的恐怖驚懼。

  有些東西是無可違抗的,就像丁世元口中的天意,蘇其維的機變在這等力量面前毫無用處,花間妙客的琴音劍氣也不過是易碎的良辰春景,顧春煊只有苦笑搖頭,在天災一樣的對手面前抱緊琴身,仿佛一位母親般試圖將其護住。

  林拙的掌力還在增長,他的身軀被反推升起,直直落下,朝著木樓宣洩滂沱的重壓,他整個人已經化作一柄龐然巨錘,似被天神掄起,一擊又一擊,將十丈的樓宇砸得一點點下陷、坍圮,將台上的挑戰他的武人當作豆子,砸得一個個屈膝、趴伏。

  第九掌,安州城的夜空已經被狂風淒淒的厲嘯所瀰漫。

  第十掌,九層潛龍勁力,捲動沖天的塵煙化作一道灰龍下墜,吞沒了高台。

  待塵埃落定,再沒有一個對手能站著,俱都不省人事。林拙的身影從月中落下,飄回台上,就是這一點點重量壓上之後,屹立十五年的安州武擂終於不堪重負,噼啪哀嚎著,開始劇烈垮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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