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試手壓城郭,獨斗豪氣雄
月滿中天,清輝耀世。這月亮的清輝,鍍銀了安州城的飛檐斗拱,泥屋瓦舍,照得幾萬百姓人面俱霜,卻終究照不透高台上的身影。
他的面容總是逆著光,融在陰影里,只有兩顆眼珠是明亮的、滾燙的、醒目的。每一個懷著挑戰之心攀登高台的年輕武人,都會第一時間和這雙眼睛撞上,能夠不發寒顫,雙腿穩當的,十個裡面也就三兩位。
站在地上的時候,這些挑戰者們互相鼓勁,一起商量著應對策略,甚至還有觀眾里的武林高手出言指點,那種討論的氛圍,多麼的其樂融融。所有人都卯足一股勁,心裡憋著氣,魂靈也像是在被鬥志的火焰熨燙著發熱。
所以每一個被人群鼓舞著,歡呼送行的武人,在擔憂恐懼之餘,都是興沖沖、雄赳赳地飛身登台。
直到真正抵達十丈的空中,這裡這麼冷清,這麼安靜,兩丈見方的擂台里只有自己和那道月中漆黑的身影。
所有的熱血在夜半涼風裡剎那就冷透了,所有的勇氣在巍峨氣魄前瞬息就撲滅了。
就像此刻的孫叔謙。
他是安州孫姓望族的嫡子。《蒼城》世界裡沒有官府,所有的名門望族必然也是武林世家,血脈傳承比師徒傳承更古老,也常常被認為是更可靠。
但一個武林家族如果不能開枝散葉,悉心培養出接班人,往往支撐不了幾代就會落魄消亡。
孫家立足不過四代,正處於鼎盛的時期,孫叔謙這一輩的幾個家族同齡人都算優秀,他的武功則是兄弟姊妹里最出挑的,興許再過兩三年,到了二十來歲就有望被選入潛龍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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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孫家的人脈交情,他從小就見慣了前來拜訪的江湖人,不乏大派的真傳,小門派的掌舵人,甚至一些在道上頗有凶名的強梁,每位賓客走進孫家的門檻,都是這麼的含蓄客氣,這麼的矜持體面,哪怕一臉虬髯髭鬚的蠻漢,都能笑呵呵地輕聲細語。
於是他也理所應當得覺得,江湖裡的高人,就應該是風度翩翩,溫文爾雅,大家和而不同,斗而不破,一同保護彼此的顏面。
他當然知道江湖光鮮的權與力之下,藏著的是血與骨。
只是孫叔謙以為,這不過是底下人為了掙扎求生,才弄得滿手腥膻。想走到江湖的高處,終究要把手和臉都洗得乾乾淨淨,白白亮亮的,才好接受萬眾矚目,百世仰望。
孫叔謙過去的生命里,從沒見過雷音血手這樣的人,沒感受過這麼直白殘酷的神意,毫無遮掩,也不屑於隱藏,哪怕對方一句話都沒說,卻好似風刀霜劍嚴相逼,駭得他雙腿僵勁,不能挪動。
雷音血手算是所謂的底下人嗎?過了今晚,此人就會名動江湖,這份聲望和武功,足以在一郡之地建立傳承百年的家族或門派。
在江湖同代人里,恐怕已經是數一數二的新秀,就是這樣的人物,毫不掩飾自己對暴力的誠懇。
究竟是因為他的野蠻造就這一身武功和將來的地位,還是他尚未體驗過高高在上的人生境地,所以才能保留這一腔天真殘酷的惡氣?
或許答案是二者皆有。
孫叔謙一念及此,再看林拙時不免有些憐憫。是了,這終究是個從底下打滾出來的廝殺漢,尚且沒見過真正的高處風光,所以才不懂得江湖真諦,是人情世故,是給彼此方便。
「林大俠,今晚你也出盡風頭了,不如就此作罷,我安州孫家必有厚禮相報。」
「回去吧。」
「林、林大俠莫非是小覷於我?在下不才,自認不輸潛龍榜上末位的少俠,也願領教您的高招!」
「回家去吧。你不行。」林拙負手而立,只是眼眸越來越咄咄逼人,像是老虎湊到近前嗅著人肉的氣味,吐出飢腸轆轆的口臭,「你是個沒有斗心的庸人。似你這樣的貨色,練到老死,也只是無名之輩。「
「林拙!我叫你一聲大俠是禮數,可你焉敢如此小瞧於我!」
「唉……」
「你嘆什麼氣?」
「我已經難堪忍受你們這些坐在父輩祖輩功勞簿上自得自滿的紈絝子弟了,你不是第一個想收買我的,恐怕也不是最後一個。今晚這場比斗,也不該這麼拖泥帶水。」
「什麼意思?」
林拙看著他,開口的言辭灌注真氣,逐字吐出,聲震若雷:「這座擂台不大,倒也容得下你們。下去之後,替我傳個信給所有等著與我一戰之人,告訴他們,都來吧!想戰我的,便都來戰!莫再一個個磨蹭,我獨自一人,便敗你們全部!」
高台雷音傳盪,潑灑了安州城的中心地帶,傳盪了數萬夜不歸宿之人的耳畔,炸響了金樓恩客們的心頭。
「他媽的!狂妄!!」
「好哇,蘇兄,我們可都被那位給看輕了,難不成還得繼續忍耐嗎?」
「真以為自己是武林盟二十四席掌門嗎?還想獨斗我們所有人,他有這個能耐?一人過去一刀就把他砍翻了!」
「群起攻之勝之不武,我不願也。」
「放屁!莫非你咽的下這口氣?必須跟我們上,戰他娘親!」
高台之上,孫叔謙還想爭辯一二,迎面一道雄渾掌力直接打過來,狂風裹著柔和的氣勁,將他整個人吹得飛起,就連護體硬功都抵擋不住,渾似秋葉般飄出擂台之外,遠遠跌向滿街人潮。
「啊!——」他化作一聲慘叫飛遠了,漸漸聽聞不見。
林拙負手而立,腳下的高台開始抖顫,仿佛地震將至,因為此刻正有二十七個被惹惱激怒的武人,正踩著木樓的外壁和欄杆,飛快向上攀登,腳步隆隆似千軍萬馬,也似乎要把這座屹立十五年不倒的安州武擂踏碎。
此時的雲斷山脈北麓,捧著湯碗的束玉流忽然緊張地躥了起來,口中嘀咕:「二師兄你也太勇了,不會被群毆翻車了吧?不,不會的,你都有這麼無賴的拙龍墜世了,這幫爛番薯臭鳥蛋怎麼可能打得過?是了,你一定會贏的!」
竺白玄拿起湯勺又給方清菡盛了一碗。
「恕我冒昧,她這是癔症發作了?還是她能看到我看不見的東西?」方清菡道謝後,略微抬起面紗一角,小口啜飲熱湯,喝兩口就忍不了束玉流這癲癲的樣子,開口詢問。
「你猜對了,我們確實在觀看安州城發生的事情,就當是門派的特殊手段吧。」竺白玄笑著敷衍。
「安州城裡,束小姐口中的二師兄在打擂?此人究竟做了什麼,讓她這樣激動?」
「他準備一次打敗二十七個對手。」
「二十七個幫派嘍囉嗎?那他挺能打的。」
「九個是潛龍榜上的,餘下最次也都凝練了氣海。」
方清菡聞言愕然。
竺白玄微笑看著她,「我記得你在潛龍榜上排名第九十七。真實實力大約在六十名。那些潛龍榜上的挑戰者,大部分不比你差。」
「恐怕就算當今潛龍榜第一的『離恨大槍』廖飛鳴都抵不住這麼多人群起攻之,你二師弟真的有把握嗎?」
方清菡在外人面前的神情總是很嚴肅,但因為喝得太飽,情不自禁打了個小聲的嗝,她的氣勢頓時一瀉千里。
竺白玄沒有笑她,也沒正面回答,只把話題一轉,「像你這樣膽大的人,也會怕敵手太多嗎?明明是不死谷主的小女兒,卻拿不死谷的好名聲去騙人,給一個素不相識的富商之子下蠱降,致使其怪病纏身,又哄騙富商拿錢給你去尋藥。實則根本沒打算帶藥回去。」
「你怎麼知道?原來你們是替那個周富戶辦事跑腿的。那他有沒有告訴你,為何他兒子染上怪病,不能人道之後,鎮子裡都在慶賀叫好?還有,我的確是來尋藥的,這可不是騙人。倘若那個惡少改過自新,解了他的蠱降也不是不行。」
換作以前,若是方清菡知曉這兩個臨時同伴懷有二心,肯定是立即跑路遠離,但幾天相處下來,對他們的採藥尋藥能力印象深刻,更加上這鍋湯的情分,方清菡再謹慎冷漠,現在也挪不開腿了。
「你做的對。這個世道就是這樣,小民受著江湖各門各派的統治,忍著幫派行會的盤剝,對著武人的走狗卑躬屈膝,心裡還盼著能給武林中人鞍前馬後,受點好處。他們總是有很多委屈的,這種委屈沒法說,就只能等,等著像你這樣的年輕人,相信著俠義,相信著正道,相信著仁愛的年輕人,用你們的手段,來給他們出一口氣。」
方清菡低頭喝湯,小聲說:「我沒什麼俠義之心,只是看不慣。不死谷旨在治病救人,但人間的疾苦,有時候並不是病痛引來的,這些人間的恩恩怨怨,爹爹媽媽都不讓我管。」
「我那二師弟啊,他也是看不慣。他看不慣的事情比你更多。他也比你更傻。把你不敢管的事情當作己任,可想這條路會遇到多少麻煩,多少爭執,要殺多少人。他連打碎天下都不怕,難道會怕和二十七個同齡武人戰鬥嗎?」
方清菡聞言啞然,良久後開口:「被你一說,我還挺想了解他,他叫什麼?」
「不著急,等我們離開雲斷山脈,回到任何一座大城裡,都會聽到他的名字。」
緊張激動的束玉流忽然旁若無人地大聲叫好:「對啦!就這麼打!」
她抽空側身回首,朝方清菡笑了笑,「告訴你也無妨,我二師兄的名字叫林拙,雙木林,大巧若拙的拙。」
安州武擂,龍吟若雷,一聲大氣怒號之後,六七道身影如飛石般射向空中,從擂台邊緣摔落下去,慘遭淘汰。
「林兄!果然好威風!好煞氣!諸位小心了,分則力弱,都靠緊了彼此照應,先將他圍住!」蘇其維大聲喊道,眼眸沉凝卻藏不住烈火,縱然是小心謹慎之輩,在今晚的武擂,亦難免斗心蓬勃。
崢崢!——花間妙客撥弦兩聲,若雨打窗欞,其人笑道:「林兄,莫怪我等不講道義,實在是你呀,太可怕,區區若是獨自一人,可不敢直攖其鋒!不妨聽我一曲《清平樂》,大家都消消火氣。打得斯文些。」
「莫要羅吒。爾等只需盡施所長!竭力在我的掌下掙扎求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