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道士窺道,地動山搖
第82章 道士窺道,地動山搖
「唔,這是在做什麼?」
常明子躲在山坡的一片樹叢里,身形周圍縈繞淡淡雲霧,令外人看不分明。他畢竟是一派之尊,行事鬼鬼祟祟也就罷了,萬一被人發現,傳出去影響不好。
老道士手裡捏著一枚單筒望遠鏡,此物江湖又稱千里鏡、窺筩(音同「永」),乃是上古墨家子弟研製的觀測工具。
他將望遠鏡舉在右眼之前,眯縫左眼,表情皺巴巴的,顯得微微齜牙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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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距離上,可以清楚看到山谷里的景物。
他的真傳大弟子清鴻站在廢舊殿宇的屋頂上金雞獨立,像只脊獸似的。
只見清鴻的身體在谷地秋風裡如柳梢一樣左右搖曳,一手負於身後,一手豎起劍指放在面前,指尖似乎夾著一張漆黑的紙條,就這麼死死凝望著。
這般意義不明的行為,已經持續了好久,期間一點變化都沒有發生,真讓老道士摸不著頭腦。
常明子挪動鏡頭,看向溪邊的田野,看到林拙像是一頭慵懶沉悶的耕牛,趴在地里勞作,動作慢吞吞的,不仔細盯著,幾乎看不出他在移動,但若是一段時間不去瞧,轉頭再看,就發現他已經型好了一大片土地。
「我那弟子似動實靜,林少俠則是似靜實動,大有說法啊。這莫非是什麼特殊的修行竅門?實在高深。唔,老道我再瞧瞧那隻靈獸貓兒在做什麼。」
老道士左右挪動鏡頭,尋找金小虎的蹤影,最後發現它戴著一頂小草帽,正與自發蒼蒼的坤道湊在一起,聚精會神觀看地上的一個瓦盆,盆里似乎有小黑點正在蹦跳撞擊。
「這是————在鬥蛐蛐?」常明子頗覺荒誕,他不是沒見過鬥蛐蛐,但第一次見小貓和人一起玩這種遊戲。
秋季正是蟋蟀活躍的時候,民間百姓常常去野地里捉蟋蟀回來,讓它們在盆盆罐罐里捉對廝殺,以此為樂。上至權貴掌門,下至百姓乞丐,即便是江湖大俠也大多喜愛這種活動。
「看來就連靈獸也抵擋不住此中趣味,鬥蛐蛐實乃人間一寶。」常明子心下感慨。
他本打算就此離去,但因為好奇鬥蛐蚰的結果,多停留了一會。
隨即就看到金小虎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心不甘情不願地憑空掏出幾條鮮魚當作賭注,遞給笑呵呵的坤道。那老嫗拿了魚,收起蛐蛐,小碎步往廚房灶台趕去。
「哈,它輸了!」常明子撫須而笑,「不過這靈獸是怎麼憑空取出那麼大的幾條魚?
莫非是袖裡乾坤的妖精異術?噢,這貓兒又要做什麼?」
只見氣呼呼的金小虎掏出一隻銅鑼,砰砰砰敲起來,聞聽此聲,在房頂冒充脊獸的清鴻一躍而下,在田裡當牛馬的林拙起身到溪畔洗手洗臉,也聚集到金小虎身邊。
常明子見狀精神一振,屏息觀瞧。
望遠鏡里的清鴻與林拙二人互相抱拳作揖,隨後半句廢話都沒有,直接開打了。
「唏,那林少俠將我徒兒打倒在地,想必是在言傳身教,指點武功啊。好好好,做弟子的這樣上進,為師也能放下心來————咦?老道眼花了不成?」
常明子放下望遠鏡揉了揉老花眼,再湊上去觀瞧。
卻見鏡頭裡,林拙與清鴻二人稍作休息後再度開始切磋,甫一動手,清鴻就似乎幻化為了一縷清風,明明他的輪廓還是人形,可落入眼中就變成捉摸不透,無色無定的流動之氣。
老道士心頭一跳,「這是惑心迷神之法!好生高明!我這徒兒何時學來這等本領?」
他繼續觀瞧,只見林拙也陡然幻化作一塊頑石。
明明是兩個武人在見招拆招,拳來腳往,打得不可開交,可是在外人看來,竟似是一縷清風在繞著磐石吹拂、拍打。
常明子從未見過這等奇妙的幻形之法,通常惑心武功都會用聲音作為媒介傳遞玄機真氣,攪亂聽者七情六慾,或是用玄機真氣籠罩周身,干擾光線,製造虛幻魅影用以迷惑對手的視覺。
此時相隔里許之遙,這兩人竟直接讓常明子產生了幻視,顯然既非魔音繞耳,亦非色相魅惑,全然是一種新的法門,簡直可稱之為神通了。
「嘶—清鴻此前所言乾坤真顏色,難道就是這等奇功異術?」
等今日傍晚時分,清鴻回到劍派駐地,向師尊稟報今日見聞,常明子就以絕妙的不經意語氣,問了一句:「徒兒,你可學到了什麼不凡的本領?」
「正是如此,林師從不敝帚自珍,不但傾囊相授,更是悉心指點。弟子今日終於參透法符!」
清鴻伸出手掌,掌心處的皮膚下,神脈筆走龍蛇,交織為一枚奇異的符字,透過肌理,映入常明子眼帘。
「法符?此乃何物?」
「大道之精,元氣之行,萬物之靈也!釋盡天地諸法,一切神通悉皆由此而來!師尊,弟子見道、入道了!」
「竟有這等事————」常明子聽了清鴻一大通解釋後,更是不解,「所謂法不傳六耳,即便是我白鷺劍派擇徒亦要精挑細選。那林少俠,不,林宗師,真就這樣輕易傳你這等絕學?」
「林師與我教學相長。」
清鴻解釋稱他們可以將各自對法符的感悟,通過切磋比斗,以心印心,傳遞給對方。
所以每隔一個時辰,金小虎就會敲鑼呼喊,把他們叫過來打架。
這位年輕道士心性逍遙,故而親近風雲元氣,歸於乾天之屬,而林拙則是親近土石元氣,歸於坤地之屬,二人都可以取彼此之長,補自身之短。
「竟有這等事?」常明子好奇之下,抬手招呼,「來,徒兒,與為師也過過招,讓我體悟一番。」
清鴻口稱:「弟子莽撞,請師尊恕罪。」旋即拉開架勢。
常明子滿心以為自己和大弟子多年師徒,情同父子,想必能心心相印,切身感受到那玄之又玄的法符神意。
然而他們切磋之時,斗心碰撞,意志交鋒,即便打得熱鬧非凡,卻好似風雷激盪,浪拍山崖,即合即分,難以相容。
「不、不行,師尊。這種感覺和林師完全不一樣。」清鴻主動開口求饒。
「哪裡不同?」常明子同樣一頭霧水,雖然親眼近距離看到弟子的身形幻化為清風,但始終無法領略那股神意。
「師尊您的心意好似鐵馬冰河,酷烈神勇。弟子雖然欽佩神往,卻難以融入其間。林師的心意既有天穹之高遠,可以包納萬物,又似灶火之溫暖,寬慰人心。
「與他交手時,弟子總是不自覺心馳神往。隨後我與他二人呼吸相應,真氣相隨,而能遁入非想之妙諦,諸多難以言表的感悟,就可以悉數傳達給彼此————」
常明子皺眉,心下暗道:「聽起來倒像是西方大雄魔教的灌頂秘法。但灌頂秘法殘酷狠毒,離經叛道,修行起來扭曲人性,那些魔教崽子,都需要全身心認同座師,才可以全然接受座師傾注的靈慧。這就和清鴻所說的截然不同了。」
老道士沉默不語,但看著大弟子言談之間,對那林拙的認同與憧憬絕非作假,這麼搞下去,難不成堂堂白鷺劍派真傳,清字輩第一人,就要被一個外人拐去了嗎?
常明子思忖再三,打算讓清鴻暫停修行,回來觀察幾天。
只是這時候,喋喋不休的清鴻突然提到一件事,讓老道士心頭猛地一驚。
「林師曾說,若是能將法符組成禁制,就有希望消弭天劫。」
「什麼?!」常明子嚇得鬍鬚都揪斷兩根,「此言當真?!」
「林師從不欺騙弟子,他那般人物,也不屑於虛言妄語。」
常明子止不住左右踱步,心中天人交戰。
有一個聲音在腦海里勸他趕緊親自去找林拙請教,不惜付出任何代價都要求得避劫消災之法,白鷺劍派興盛萬世的機會就在眼前。
另一個聲音卻在說:這林拙神秘莫測,手段奇異,說不得去找了他之後,從此白鷺劍派的千年基業都要易主,萬萬不可,應當立即請此人離開,斷絕一切交流。
「師尊————師尊————您怎麼了?」
不知不覺走到大殿門口的常明子,半隻腳已經邁過門檻,眼前的夜空風雲恬靜,萬籟安寧,可在他眼裡卻仿佛臨淵危崖,一步踏錯就是萬劫不復。
「清鴻。」
「弟子在。」
「你去門內找些天資聰穎,身家清白的弟子,從明日起,叫他們跟你去向林宗師請教符道。此事————不要讓你師叔們知曉。」
「弟子遵命!」
自送大弟子匆匆而去,常明子轉頭看向正殿深處的歷代掌門畫像,燭火飄搖,映在這些畫中人像的臉龐,橘黃的暖光里,它們或喜或嗔,似憂似怖,仿佛鼓勵,也好像指責。
老道士閉目悲嘆:「列祖列宗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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