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尋心性,朝聞道


  第81章 尋心性,朝聞道

  夜晚的山谷萬籟俱寂。

  月華清澈如水,照亮林拙的功架,他輕輕向著天空揮掌,周身洶湧的氣浪變得愈發龐大。

  第十掌,九層潛龍。

  常規狀態下這就是他的極限。

  但現在不同了。

  林拙的脊椎至陽穴生長出發光的神脈,在空中勾勒為【承載】法符,異力加持之下,這片神脈可以容納更強橫的潛龍勁力而不斷裂。

  於是他打出了第十一掌,將潛龍增益往上疊加一層。

  神脈繼續勾勒更多的【承載】法符,遠遠望去,林拙的背後漂浮著一圈發光的文字,仿佛一輪朦朧光暈。

  每增加一枚法符,都讓林拙可以疊加更多一層增益。同時,符文對神脈侵蝕力也越明顯,需要消耗更多念氣抵抗這種侵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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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前單獨一枚法符,還不足以構建出林拙心目中可以提前儲存潛龍勁力的武道神通,他需要領悟更多,讓符字組成符句,形成一道完整的禁制。

  林拙不知道自己需要多久才能完成這一構想,只想儘快提升實力。

  於是他狠勁拼命在田地里幹活,一刻不停參悟法符。然而忙活到半夜,一口氣開墾出上百畝生田,依舊沒能參悟第二枚符文。

  不僅竹籃打水一場空,還因為用腦過度而精神昏沉。

  念氣消耗過劇,身心俱疲堪比和一百個地榜宗師狠狠打交。

  最終他力竭不支,倒下了,躺在軟和的泥土裡大口呼吸,仰望紫灰蒼穹里的皓月。

  夜風寂寥吹拂,慢慢吹乾林拙身上的熱汗。

  他靜靜思索。

  林拙其實知道自己一直都很著急。

  他不像是一位典型的人共體公民。

  在現實世界其他星球的居民眼中,人共體的公社成員就像是一群家境優渥,吃穿不愁的富家子弟,身上總是帶著一種沒受過社會欺負的慵懶氣質,惹人嫉羨。

  但林拙從小就不合群,總是輕鬆不起來,感覺自己背著太多太多的東西,來自父母對長子能夠成才的期待,來自先烈對後輩能夠自強的期待,來自人共體對公民能夠互助互愛的期待。

  這些東西其他人都覺得理所應當,就像空氣一樣,無需刻意感謝。偏偏林拙做不到這麼沒心沒肺。

  他愛著所有愛他的存在,總想著要用有限的生命做出一番不朽功業,仿佛如此一來,就可以償還自己對父母、先烈與集體的虧欠。

  所以林拙總是焦慮、緊繃、幹勁十足。

  讀書的時候恨不得一天就念完所有課程,入伍的時候恨不得一天就成為全軍比武冠軍0

  獲得氣功師職業後,恨不得一天就把十年的武功都練了,恨不得一周就成為舉世無敵的強者,立即投身到解救全人類的事業中去。

  但偏偏悟法參符是急不得的,也偏偏他這麼一個性如烈火的人,最適配的元氣相性是沉悶遲鈍的土石塵埃,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或許這是天地大道在告訴他:你不是你以為的那個人,真正的你不是火焰,而是一塊頑石。

  「原來我是石頭。」林拙笑了笑。

  他想著,等到多年以後,所有的夢想都實現了,所有的恩情都抵消了,金繩和玉鎖俱斷。

  到了那天,自己可以真正放鬆下來,不再被塵寰牽扯,做個輕輕鬆鬆,別無所求的林拙。

  可要是真到那時候,他想做什麼?

  林拙此刻躺在泥塗里思考這個重大的命題。

  身邊沒有任何可以替他解惑的人,大熊貓竺白玄遠在天邊,隊伍頻道里一片沉寂。附近只有一個說話都磕磕絆絆的老道士,對任何人與事都不在乎,更不會回答林拙的問題。

  只有天空明月和群星,身下的大地與濕泥,陪著他一同思索。

  林拙回憶了許多往事,思及許多故人。

  其中甚至包括不久前死在他手裡的藥香殿主常奚。

  這個武人擁有最自私渺小的斗心,卻在與林拙的對抗里能夠不被意志壓垮,不受氣魄影響。

  常奚身上有林拙需要的答案。

  那個人的所有意志都匯聚在兩個字上—希望。

  一個自由的生命,其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活著本身,只要活著,未來的林拙可以做任何事情。救人,助人,殺人,等累了就找個地方隱居,種田,看書,發呆,或者一門心思追尋武道的極限,氣功師的頂點,大道的盡頭。

  常奚的為人讓林拙所不齒,但哪怕是反面教材,也可以教他一課。

  世上最自私渺小的斗心,與世上最宏偉崇高的斗心,或許只有一線之隔,二者甚至可以同時存在於一個人身上。

  「我不應該為了彌補虧欠才選擇濟世救人,而是為了讓我自己高興。」林拙若有所思,「救我想救的,助我想助的,殺我想殺的。哪怕這個世道會被我的存在所扭曲改變,我也應該堅持己見。」

  以天下之樂為樂,誰又能說這不是一片公心?

  以唯我之心除惡揚善,同樣也是天下最大的私心。

  林拙一念及此,豁然拋掉心頭積壓多年的重擔,胸中塊壘盡去,只覺得一派愜意。

  他現在不想練功,不想悟道,只想這麼躺著。

  土壤軟軟的,冰冰涼,很舒服。星月夜空也很美麗。萬籟有聲,天地平和。

  林拙將自己埋進了土裡。

  不知不覺,一枚象徵【石相】的法符從已經遺忘的記憶中泛起漣漪,他沒有急著去追尋,依舊懶懶散散,感受著泥壤的包裹,感受星霜在皮膚上流淌。

  就是這樣渾不經意,法符的記憶卻越來越清晰,直至悄然映在心湖。

  世事弔詭就在於此,有些人因為私慾太重放不下執著,需要投入集體的事業中磨練品格,有些人卻恰恰相反,只有當個自私鬼才可以舍掉枷鎖。

  參符悟道,既需要心合自然,渾然忘我,但又不能完全拋掉自我,否則就無法理解感受元氣神韻。箇中微妙的分寸把握,全在一念之間。

  林拙對此還只是似懂非懂,今晚也不想深究,直接閉上眼睛。時隔多日,他真正好好睡了一覺,在夢裡和他今天參悟的符文繼續深入交流。

  第二天清早,清鴻再一次穿過叢生的藤蔓,來到這片隱秘的山谷。

  再次見到林拙的時候,這位讓他滿懷敬意與欽羨的年輕宗師,正躺在泥土裡。

  以大地為床褥,把天空當帷幕,在昆蟲、飛鳥、田鼠、野狐,以及昨天剛剛播種的菜蔬綠苗的陪伴下睡得正香。

  太陽已經升起了,照亮林拙肅穆平靜的臉龐。

  清鴻看到這張臉龐的時候,眼前出現了明顯的幻視,將這張臉看成了一塊古拙蒼涼的花崗岩。哪怕他能辨別林拙的五官相貌,卻依舊無法將這張臉與田埂上散落的石塊區分開來。

  某種奇妙的法力正從林拙的身上持續釋放出來,干擾了清鴻的感官判斷,導致他眼睛

  看到的是一塊石頭,腦子的里卻想著「這是一個人」,互相對不上帳了。

  而且不僅是他,恐怕連周遭的野獸也辨別不出,一隻飛到田頭刨食小蟲與蚯蚓的白鷺就這麼俏生生地停落在林拙的額頭,歇了歇腳。

  清鴻湊過來趕走鷺鳥,他想要喚醒這塊石頭,但又不理解自己為什麼要試圖喚醒一塊石頭。

  「清者,濁之源,動者,靜之基;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道士輕聲吟誦《清靜經》,以玄機真氣調伏心神,摒除外力干擾。

  漸漸的,他眼中的幻覺散去,終於能看清楚林拙的真容了,並且注意到林拙的眉心生長出明亮的神脈,在空中勾勒成一道奇妙的圖形,似是某種符字。

  清鴻的目光被其深深吸引,久久凝望這枚法符,卻發現無論如何都記不清楚。

  「呼——」閉目蟄眠的林拙忽然吐出悠長的氣息,仿佛死物獲得了生命。

  他睜開眼來,身體慢慢從土壤中坐起,抖落一地的塵土,蜘蛛和馬陸驚慌逃離。

  「你來了。」林拙看向這位不請自來的訪客,微笑點頭。

  「林大俠,貧道想隨您一同修行,願鞍前馬後,聽候差遣。」

  清鴻道士為他見到的天地符文而著迷,心中隱有所覺,那就是自己畢生信奉追求的大道,於是他端正衣冠顏色,在林拙面前稽首下拜,伏身不起。

  「想學,我可以教你啊。別趴著了,多難看。」

  也是從這一天開始,林拙在描繪法符的時候,身旁多了一個用心觀摩的道士。清鴻偶爾會給出一番體悟與見解,讓林拙也大有收穫,感嘆三人行必有我師。

  常明子經常詢問清鴻學到了什麼。

  「我說不出來,師尊。」

  「那你還想接著學嗎?」

  「林師讓貧道看見了乾坤真顏色,朝聞道,夕死可矣。」清鴻眼神里的堅定,讓掌門隱約開始擔心這個大弟子會不會改投他派了。

  常明子因此多存了一份小心,打算暗中尾隨觀察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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