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寒獄河水生靈妙,真元森森染幻景
第90章 寒獄河水生靈妙,真元森森染幻景
從四流春飯館出門,沿著長街向東,莫為仁與林拙並肩而行,身後五步外是紅瑛娘主僕二人以及金小虎。
再往後十數步則是萍川的百姓,路人群眾敏銳的嗜血雷達已經作響,他們都能嗅到風雨將至的那股沉悶空氣,於是以飯館為出發點一直跟隨,人潮越滾越大,長街盡頭的民眾遠遠瞧見這副架勢,也紛紛肅然起敬,收攤子,關門窗,給武林強者讓開一條道路。
莫為仁一身秀士青衫罩著乾癟枯瘦的形骸,衣袖飄飄,衣擺蕩蕩,像個潦倒的老書生,他抬手指點街道兩旁的建築風物,像是給後輩介紹城市歷史一樣絮絮叨叨講述這些東西的來歷和變遷。
他的確是個聰明人,所以哪怕只在萍川待了不到三個月,就已經像是一輩子生活在這裡的本地居民,對這裡的一切景物都如數家珍,仿佛他是親眼看著高樓建起,水渠改道,商鋪轉租,甚至對這裡的百姓也了如指掌,誰家娶親,誰家喪子,誰家發了財,誰家遭了殃,都能說得頭頭是道。
周遭的百姓也竊竊私語,低聲議論這個教書先生為何會捲入武林紛爭,他們倒是猜到此人是隱姓埋名的高手,並且還為這個待人和善的老秀士感到惋惜,覺得他應該金盆洗手,頤養天年的年紀,卻被林拙這個小年輕重新攪進了是是非非。
「少俠,你可別欺負人家一把老骨頭呀!」有人壯著膽子喊了一聲。
「噓噓,閉嘴,你知道這黑衣的漢子是誰嗎?他就是昨天在安州城————」
「啊呀,駭死我哩!」
莫為仁朝那幾個街坊點頭致意,笑著問林拙:「這些人出言無狀,冒犯了你,林少俠不會生氣吧?」
「我只感覺高興。」林拙每次殺人的時候總是黑著臉,但此刻卻稍顯霽色。
「噢?聽到別人誤解你,反倒還為此高興,這是什麼道理?」
「我倒是願意說。可你不配聽。」
「呵呵————小年輕,你自從見了老夫,就一直這樣口無遮攔,莫非真覺得本座沒脾氣嗎?」
「那你倒是別總是偷偷暗算我呢?」林拙的無漏罡氣已經擋住了一波又一波的隔空指力,莫為仁這老小子每次抬手指點街景的時候,都會冷不丁朝他打來一道冰冷森寒的真元。
「林少俠這一身業藝,排在地榜第一真是屈才了。」莫為仁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林拙身上的衣物。
他的真元即使被抵消了勁力,但陰損森寒之氣卻是防不勝防,依舊滲過了護體罡氣,在林拙的腰側衣擺凍出大片的骨色冰霜。
真元對於普通念氣就是有著一目了然的壓制力,念氣可以阻擋真氣效果,卻難以抵禦天地元氣的侵徹、滲透,乃至同化污染。
《蒼城》世界的江湖中人將真元的侵蝕力稱之為「劫」,不僅損傷頂級高手自身,也讓其他武人難以招架。
綜網的氣功師們則直接將真元的奇特性質稱之為「法力」,與天地符文的法力是一碼事。
真元表現出來的種種異能,也和天地元氣的符文效果直接關聯,譬如清風真元就能表現出【虛空】、【輕盈】、【鋒銳】等等效果,這些都來自於清風元氣內稟的自然法理。
不修符道的氣功師,能夠施展的法力就完全局限於念氣中融入了何等天地元氣。就像清風真元不能展現出【承載】、【靜滯】、【支撐】等等效力,而若是用真元催動符文禁制,則別有一番妙用。
莫為仁的真元陰寒森冷,能夠表現出這種法力的元氣很多,但他所融入的卻是比凡塵氣更加強大的靈妙氣。
《蒼城》世界裡可以孕育出種種靈材、靈獸,雖說珍奇稀罕,卻也意味著位面背景上限不低。不論是天地造化,還是人工煉製,都有低微概率催生出靈妙元氣。
靈妙氣比之凡塵氣,法力更強,哪怕儲量稀少,補充不便,但只需少許融入念氣,即可在戰鬥中取得顯著優勢。
當然,隨之而來的是更強的天劫,更短的壽命。莫為仁的年紀比常明子更小,看起來卻反而更蒼老。
他容納的元氣取自西方絕域屍陀林古崖洞,屍陀林為棄屍之地,等屍骸血肉盡腐,留下乾淨的骨殖遷入古崖洞,投入洞底。
崖洞屍骨堆積成山,歷經百年,而有莫名水流從骨山的縫隙里潺潺流出,色澤淡白,奇寒無比,觸之皮爛骨酥,服之凍斃凝冰,當地僧眾稱之為「寒獄河水」。
莫為仁之所以得了一個神勇天王的名號,就因為他有膽量修煉魔教秘傳無上功法之一的《八寒泥犁超拔苦難經》,憑他的天賦才情,沒有死於修煉途中,在古崖洞苦熬三載,經歷了種種痛楚折磨,終於將寒獄河水融入念氣。
修成此功的那一天,是莫為仁前半生最愉快的時刻,隨後短短數月,便憑藉一手寒獄真元,在江湖上闖出偌大凶名,風光無兩。再然後,天劫如影隨形,死死纏上他,帶來漫長的折磨,莫為仁也步入了煎熬的後半生。
「老夫原以為林少俠必然已經納入天地之氣,沒想到,你居然還不曾觸及此境。這般大好青春年華,身懷如此高強武功,更有佳人相伴,真是惹人生羨。」
「無妨,你這老豬狗馬上就是死人了,而死人就不會羨慕活人,死人什麼都不在乎。」林拙平淡回答,同時略微轉頭,目光投向街道兩旁樓房屋舍的陰影暗處。
莫為仁心頭一驚,暗道這小雜種好敏銳的氣機感應。
能引起林拙側目的,自然是來自魔教弟子的惡意,他們就潛藏在這尋常街頭巷陌,一邊糾集更多人手,一邊等候天王命令。
但就是他們泄露的些許殺心,就被林拙所覺察感應。
江湖裡有許多高手武功不凡,但卻死於陰謀暗算,大好性命稀里糊塗就丟了,這就說明他們的本事還算不得頂尖。
真正第一流的武人,斗心強橫,意志明銳,仿佛一面寶鏡,但凡有些許塵埃沾染,都能察覺異樣,哪怕無法直接鎖定目標,也會有清晰的危機感。
這份對外界天地氣機流動的敏銳洞察,正是成就大宗師所必備的武道素養。
莫為仁在三十六歲前,還不曾掌握這等本事,自詡聰明過人,但見到真正的不世奇才,心下難免滋味糾結。
他們此時已經走出城門,莫為仁忽地運起輕功,幾個呼吸之間就帶著林拙來到一片亂葬崗。
野狗刨墳,白骨露野,群鴉哀啼。
即便是大好的白日,此地依舊陰風滲體,教人不寒而慄。
莫為仁站在荒郊之中,衣袍隨風招搖如一掛招魂幡,他從懷中取出一柄短刃彎刀,白骨為柄,白玉為身,八寶拱衛,皎潔森嚴。
「林少俠言辭如刀,老夫自愧不如。不過,私以為哪怕是個死人,也未必什麼都不在乎。豈不聞生前作惡,死後入地獄受罰?死人也是有怨的,老夫最善品察這份怨氣,箇中妙趣,願請少俠評鑑。」
「你覺得死人會怨,那麼被你這老豬狗殺害的孩子,你以前的學生們,他們會怨嗎?」林拙解下腰間的鳴蛇鏈錘,眉心光斑仿佛火焰爆燃。
神勇天王臉上客套的笑意霎時不見影蹤,他將短刀輕輕舉過頭頂,刀身彎曲的弧光皎潔似月。
「你怎麼知道——算了,你既然能找到本座,就說明你知曉許多秘聞隱情,也不知是教里哪一派出了叛逆。待本座收拾了你,回去上稟法王,請他定奪。」
莫為仁森然的斗心與真元,已隨月兒一樣的刀光鋪灑遍地。林拙眼裡的亂葬崗上群鴉驚飛,野狗哀吠,分明大好白晝天氣,此地秋日卻似乎已被漆黑死寂的天帷遮蔽,天上天下一派幽涼深邃,萬物無色,草木如白骨聳立,彼此的面龐雪白勝霜。
這般景色當然是幻覺,但也不全是幻覺。
真元法力製造的幻象,本就代表了一種天地法理,因此任何踏足此地的武人、平民,都能觀察到此情此景。
第一批趕到亂葬崗的江湖人已經勃然變色,駭然戰慄,口中驚叫:「莫非地獄乎?!」
「好生恐怖,這老人家,他、他是大宗師!」
「摧山神手竟然要與大宗師交手了!他真的能贏嗎?」
「我知道了,這等場面正合黑榜記載————林大俠的對手是魔教天王莫為仁!」
在一眾驚慌恐懼的呼喊聲里,在這樣森寒如地獄的恐怖天地中,林拙的面色漆黑,而眼眸耀如火炭,手中的鏈錘咆哮狂風,塵埃凝聚的龍形緩緩升起,繩索繃直如槍,錘頭龐大如岳,一眼望去就能察覺其中匯集的可怖力道,仿若目睹天空中奔襲的熾烈隕星。
「狗種,你若能受我三錘不死,林某自把大好頭顱割下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