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斗心神意長相存,陰魂不散鬼纏身
第110章 斗心神意長相存,陰魂不散鬼纏身
「師兄,傷口還疼嗎?」
「也就那樣。」
夜裡露營的時候,得給馬兒休息的時間,林拙和束玉流兩個武人倒是不需要睡眠,圍著一團小小的篝火。林拙在閉目養神。束玉流坐在他對面,擺開一堆簡易的茶具,準備煎茶來吃。
火堆上架起了一隻鐵水壺。
白汽咕嘟嘟的從水壺裡冒出來,在初冬的夜空里變成蒙蒙的霧,隔著霧氣看人總是模模糊糊,束玉流瞧見林拙鬍子拉碴的臉頰有點像是什麼古墓里出土的乾屍,其實情況也沒那麼嚴重,不過的確比昨天明顯更瘦削幾分。
殘留體內的黑獄幽風像是偷吃營養的寄生蟲一樣,把他弄得越來越枯槁。
法力侵體之傷已經不是尋常凡醫凡藥可以解救。
最好也最簡單的辦法是用強悍的真元驅散外邪之氣。
倘若林拙已經是大宗師,就可以嘗試自救。可他現在不能直接升級到Lv5的大宗師境界,否則殘留體內的黑獄幽風有可能與他的念氣結合,隨後湧入氣海,進而污染生命本源,留下更嚴重的隱患。
無可奈何的情況下,就只能靠自身的根骨體質,通過新陳代謝一點點將傷口裡殘留的外來真元消除掉,本質是靠生命力不斷催生新的組織細胞去替換死去的那些。
林拙的天人根骨本該早已將傷勢痊癒。
然而若是入侵的真元里殘留著武人的精神意念,就會非常頑固,真元此物畢竟是念氣與天地元氣的結合,飄渺的念氣得到實質的元氣作為根基,變得相當穩定,能夠長時間承載武人的思想。
哪怕贊峰禮成已死,此人臨死一擊時進發的煌煌斗心卻還未消逝,真元之中凝聚著神意殘響,給林拙帶來漫長的折磨。
現在林拙必須時刻保持警醒與理智,因為他偶爾會突發幻覺,看到一些不該出現的場面,聽到一些本不該聽到的聲音,嗅到奇怪的氣味,舌苔上也會莫名泛出各種滋味。
在江湖流言中,有提到某些大宗師和對手交戰後,一段時間內表現得非常暴躁易怒,以至於會忽然向著身邊之人動手。
比如十四年前的武林大派天陽門,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前代高手,號稱「拳橫江河」,他與當年黑榜第九的邪道強者大戰,險死還生。回家後休養了幾年,一直相安無事,忽然某日晚宴上,家裡的小孩捉著蜻蜓往他臉上放去,不知怎的驚動了他的殺心,或許是把孩子手裡的蜻蜓認作是暗器,總之是當場打出一式絕招,把整個宴廳都炸碎了,結果自然慘烈不堪言表。
類似這些慘禍在江湖上傳開了,不明就裡的人們七嘴八舌,慢慢的就變了個說法。世人皆以為,這證明了大宗師都把武功練到了骨子裡,一旦有威脅靠近,身體就會自發反擊。
原先很悲劇的一件事,被替換成普羅大眾對強者的讚美,並且這個說法多少有點幸災樂禍似的惋惜了。讓諸位大宗師們更加心有戚戚焉。
束玉流也是出於慎重考慮,沒有往林拙身邊湊,平日也儘可能用樂舞舒緩他的精神,有了空閒就給林拙煎茶,並且不許他喝酒。這趟旅程就像護送危險的易爆品,只要能抵達大師兄身旁就算成功。
「二師兄,你現在有感覺自己像個要爆炸的儲氣罐嗎?」
「沒有。」
「二師兄,你現在腦子裡有什麼可怕的想法嗎?」
「比如把你的小嘴縫起來?」
「嗚!恐怖!」束玉流驚恐地雙手擋住唇莢,扭過頭去,像是生怕被林拙奪走的寶貝似的。
「放心,我沒這種想法。」林拙睜開眼,咧嘴一笑,「聽你說說話挺好的。比聽贊峰禮成那個死人叨叨舒服多了。」
「他還纏著你不放嗎?」
「凝結他一生的信念與武道的招法,信息量確實不小,傷口裡的真元就像個不停泄露數據的壓縮包,老是有奇怪的人生片段插入腦海,和我的記憶混淆就產生了幻覺,好在不難分辨真偽。」
「聽著像鬼上身。這種事情有好處嗎?像不像小說奇遇里的老爺爺?」
「會把人逼成精神分裂倒是真的,記憶混亂起來就會想不明白自己是誰。不過要是能度過這場劫難,倒是能從對抗中汲取一些武道智慧。贊峰禮成練過的邪功不少,這部分是我的短板。」
「他們魔教的邪功可噁心了,師兄你別誤入歧途呀。」
「嗯。確實不能多看,觀摩此類邪法,讓我更想殺這些賤種。在這荒郊野外沒什麼可殺的豬狗,手癢了可不好排遣。」
「別對你可愛善良的師妹痛下血手就行!」
談笑片刻,水沸茶滾,束玉流捧著一盞熱茶遞給林拙,他頷首道謝。
如今大家手頭寬裕起來,她和金小虎都各自買了儲物道具,旅途就非常方便了,隨時可以拿出各類補給品,就像現在,二人分享著束玉流自製的糕點,這都是靠江湖食譜學習的,手藝不說有多好,但製作流程很標準,滋味也不會差。
「真好吃。」贊峰禮成忽然開口,林拙循聲望去,在火堆旁,一具身著法王寶衣的骷髏白骨端然盤坐,它手裡也捏著一樣的糕點,放進骷髏頭裡用蒼白的牙齒咀嚼,卡擦卡擦的,糕點渣子不斷從骨頭的孔隙里掉出來。
林拙早就見怪不怪了,在心裡回答:「這只是很普通的糕點。你一定吃過更好的。」
「好吃的是留在特殊日子享用的。」贊峰禮成很仔細地撿起掉在身上的糕點渣子,但這些餅渣已經變成了螞蟻,在它的白骨身體上爬行穿梭,「本尊平時吃的是糌粑。」
「法王粑有什麼特別嗎?」林拙想起來自己背包里還有一本江湖食譜,就是製作法王糌粑的。
「用的青稞更乾淨,沒有灰塵土粒,用的酥油稍微多一點,油潤的好下咽。」
「所以你還是個勤儉愛民的好番僧。再給你幾十年,說不定真能把魔教改成正派。」
「你知道的,不管是什麼食物,我都痛得沒有胃口多吃。粑是我稱尊前最常吃的,也是稱尊后唯一能想像出滋味來的東西。現在,本尊借你之口,能嘗到如此人間滋味,真乃美事。」
「趁著還沒被消滅,你多體驗體驗人間風物也好。」
「本尊已是幽魂殘影,體驗了如何?不體驗又如何?萬般功業俱已化土灰塵煙了。我許下宏願,意圖化魔為佛,扭邪歸正,可聖教已經被你覆滅,此事也便無從談起。」
「既然心灰意冷了,你為何還眷戀著不肯消散?」
「本尊這一刀起了殺心,自然得看著你死去才能解脫。」
「妄動無名,你的心靈境界應該退轉才對,那樣就會遭到真元反噬,使不出拼死一擊。你在騙我。」林拙卻是不信,贊峰禮成殺人時,根本不會有殺意,身為對手是最清楚的。
「不論如何,本尊暫時只能纏著你。」贊峰禮成一點被戳穿的羞慚都沒有,這番僧就是這樣沒臉沒皮的人物,生前死後都一個德行。
「我只需再忍你幾天罷了。」林拙現在不方便使用神脈附形,以免魔氣把坐騎給殺傷了,所以平日都用神行甲馬符咒提速,從聖山趕往雙河府,滿打滿算六天也就夠了。
「其實,想要本尊不再礙眼,也不是不可。」贊峰禮成合十一拜,「林施主,仁波切,你諒必不會拒絕一個逝者的挑戰。」
「別叫我仁波切。討嫌。」
「林施主覺悟無礙,靜慮深密,自然當得起珍寶之稱,喚你為仁波切乃是應有之義。
既然你不喜,本尊不提也罷。」
「那你就說說吧,怎麼才肯老老實實去死?」
「本尊欲度魔成佛,超拔苦海。你既然承接了我的神意,自然得替我完成一樁未竟之志。」
「別提那些會噁心我的要求。」
「呵。本尊乃是魔中之魔,而林施主應為真地藏,有超拔地獄之心。只要施主能令本尊放下執念,度我解脫,自然不會再來糾纏,從此一了百了。」
1
林拙嘆了口氣,捏住眉心,「什麼真地藏,假菩薩的。我可沒用這些神神叨叨的玩意給自己貼金。一股子愚弄人民的迷信臭味。」
「施主著相了。」贊峰禮成依舊合十,語氣含笑,「不如本尊換個說法,你得讓我覺得,死在你手裡很值得。那我就無怨無憾了。」
「蠢材,我殺你就是因為你該殺而已。你倒不如先意識到自己該死。真想著度魔成佛的美夢,除非你親手把魔教血洗一遍,再改頭換面,徹底斷絕過往。否則等你一死,這幫豬狗只會仗著你打下的江山,變本加厲,更加猖獗罷了。」
贊峰禮成平靜地結了一個說法印,「既然如此,就證明給本尊看。」
「懶得多說。」林拙收起目光,喝乾碗中茶水。
他從背包里取出悟法圖,準備修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