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千里漫步,雪裡相逢,棋里勝負


  第164章 千里漫步,雪裡相逢,棋里勝負

  北風如刀,宰割眾生,天地洪爐,萬里雪飄。

  就連飛天坊赤朱色的建築群都壓在銀素的厚紗之下,只露出一點點仿佛餘燼般的炭紅,仙家的洞府尚且如此,地表的凡間就愈加無法抵擋這嚴冬肅殺。

  林拙踩著深厚的積雪,目光只顧盯著前方,並不回頭,但他其實說不上有什麼目的地,所以可能走直線,也可能忽然轉個彎。

  這一趟出來本就是涉險,等著桑教找上門來。

  可以說他是被動的,因為無法選擇在何時接戰,但也可以說他占據了主動,因為可以選擇戰場地址。

  最適合林拙作戰的主場是哪裡?

  放在以往,他會說是石山、石漠,現在則更具體一點。相師的眼睛能看到許多元氣運動的痕跡,包括平時無相無色的靈氣。

  這個世界的靈氣來自於地下深處,仿佛岩漿一樣托舉著世界,滲出的支流形成地下奔流的脈絡,雖然林拙無法直接看到被土石遮擋的地脈,不過地脈流經之地的靈氣濃度總是更高一些,而且也大體像是一條雲霧構成的河流般,有著蜿蜒的走向。

  他現在就走在一條地脈上方,只要站定腳步,將神脈向下延伸,就能吮吸岩石元氣和靈氣,補充消耗的真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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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脈附形雖然理論上沒有距離極限,但想要凝結神脈,終究是很消耗生命元氣的,而且也必須以氣功師本身為中心點,一旦氣功師挪動位置,或許就無法再順利汲取所需的元氣。

  這就導致了在戰鬥中耗盡功力,想要臨時補充的不易。

  而想要解決此類窘境,需要提升至10級,獲得一個能夠隔空汲取元氣的職業特性。

  所以說林拙哪怕沿著地脈行走,真正到了實戰中,也帶不來什麼幫助。他之所以選擇這條路,最大原因是因為在茫茫一片的大地之上,只有地脈靈氣的光輝像是清晰的道路,仿佛一張白紙上的線條,讓人不自覺聚焦其上。

  他很少這麼漫無目的地遊蕩,沒有任何心事掛懷,也沒有任務牽絆,仗著一身武功可以無視天寒地凍,行行停停都是自由。

  林拙打算前往偏僻之地,這樣即便發生交戰,也不至於牽連無辜。

  不過他很快發現了《隕仙記》世界的一個地理常識,萬類生靈都喜歡居住在地脈上方,就像沿河而建的聚落。他這一路經過不少的村鎮,農民種植穀物和藥材,其中被靈氣浸潤的農作物需要上繳,這就是靈谷稅,也是一個宗門最基礎的收入來源。

  飛天坊坐落於玄微道門境內,村鎮裡的仙官自然也是玄微道的弟子,他們對林拙這樣孤身行走的陌生修士頗為戒備,不過雙方禮數周全,簡單幾句就能打消疑慮。

  林拙從仙官們口中聽聞了最近的騷動,周遭常常發生修士鬥法,動靜綿延數十里,很難不注意到,搞得人心惶惶,山野的妖魔也愈發猖獗,頻頻活動。

  既然閒著也是閒著,林拙就順帶接下仙官的委託,前去附近誅妖殺魔。這些簡單的雜項任務,雖然難度不高,但也能賺個幾百災幣和一兩千經驗值。

  他走了將近一周,始終沒有遇到魔道玩家的針對,仿佛所有人口中咄咄逼人的桑教魔頭,根本就是危言聳聽。

  副本公屏上剛開始還有不少玩家關注他的動向,後來也沒人提及了,只當是茶餘飯後的笑談。

  兩位隊友倒是每天都給林拙發消息,還有那些鄰里鄰居也會私聊詢問近況。

  他現在已經離開玄微道門的領地範圍,踏入又一片無人的荒原,林拙有意在往這種偏僻死寂的地方走,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遭遇襲擊。

  風雪愈發緊了。

  在這樣的寒冬里,凡人都貓在屋子裡不出門,牛馬蜷在棚下。這種時候的人們都會想念一個傳說,在大地的南方,跨過汪洋大海,就能來到一片永恆光明,四季如夏的地界,那裡就是世界的邊緣,稱之為南極。

  林拙就在向南走。

  此時一輛馬車從他背後的銀白大地轆轆而來,車輪碾過厚厚的積雪,近乎無聲,四匹挽馬的鼻息沉重,噴著滾燙的白汽。

  「前面有人。」坐在車架上的馬夫低聲說,哪怕隔著厚厚的風雪,依舊清晰入耳。

  「那就停一停。」車廂里飄出模糊的回答。

  馬車在林拙身邊放緩,但沒停下,因為林拙沒有停下,馬夫控制著行進速度,好與這個人始終齊平。

  車廂的帘子掀起一角,騰騰的熱浪里,顯露出一張病懨懨的年輕男子的臉龐,車主人柔聲說:「外頭這樣冷,你要去哪裡?不妨讓我載你一程。」

  林拙轉頭看向這輛馬車上的兩個陌生人。

  駕車的是一個穿著灰布衣裳的魁梧壯漢,雖然是下人的裝扮,卻不由得使人暗贊一聲好漢子,因為他的臉龐端正英武,濃眉狂亂,雙目鋥亮,一身筋肉飽滿,骨節粗大,手背青筋在粗厚的皮下盤繞,坐在那裡就像一隻火爐般輻射熱量。

  這種人絕不像是甘願為人驅使的僕從,但偏偏就是坐在車轅上,還將馬匹照料得很好,油光水滑的。

  車廂里的那個年輕男子,其實看得出年紀已經不小了,眼角綻出細細的魚尾痕跡,鼻翼兩旁也有刀刻般的笑紋,鬢髮夾著幾縷銀絲,但他就是展現出旺盛的生命活力,讓人不禁覺得這副皮囊下是一具年輕的靈魂。

  林拙上一次被人邀請搭車,還是他沒有通過星際拓荒面試審批後那個窘迫的夏日午後,現在他在寒風裡清閒漫步。這兩次同樣是不知前路何去何從,上一次他拒絕了,這一次,他卻點頭答應。

  等到鑽進炭火烘熱的車廂,舒舒服服盤腿坐在几案旁,車主人呈上熱酒與滷肉,林拙這才開口詢問:「這趟車,要去哪裡?」

  「南方。」

  「某人林拙,雙木林,笨拙的拙。」

  「在下李逢秋,相逢有緣。外面趕車的那位叫鐵嚴烈,嚴霜烈日。不知林兄有打算去哪座城鎮?可以順路將你捎過去。」

  「我也不知道該去哪裡。」林拙舉杯吞飲,「不妨由你們決定吧。」

  「真是好瀟灑,好恣意,李某甚羨。」李逢秋抱拳拱手,又朝著車廂外喊,「鐵兄,你聽到

  了。這位客人說隨我們。」

  「嗯。」沉悶的回答。

  馬車繼續轆轆而行,為了不使氣氛沉默,李逢秋主動邀請林拙下棋。

  「某人不通棋藝。」林拙實話實說,而且他不耐煩這種活動。

  「無妨,那就隨便下下,聊以消遣。」李逢秋微笑。

  林拙執白先行,第一手就按在了棋枰中間的天元,李逢秋啞然失笑,選擇邊角落子。

  他一邊陪林拙下棋,一邊講解棋道規則,比如什麼是「氣」,如何「做活」,怎樣算「打劫」等等。

  「棋道入門容易得很,無非是爭奪領地,誰占下的位置更多,誰就能贏。儘量保證自己的棋子存活,經營自己的地盤,抵擋對手的試探。單個棋子往往沒什麼用,一旦身陷包圍就必死無疑,但要是能和其他棋子連成一氣,就可成勢,一旦成勢,進可攻,退可守,餘地充足。」

  林拙隨意落子,「天底下有的是以少勝多的強人,哪怕被圍攻,也能活下去,將敵手打敗。」

  「既然如此,那就將這個人看作是一股勢,就當他是一連串的棋子,一條大龍。想要斬龍,就得一點點拆開皮肉筋骨,不斷侵吞他的棋子,直到露出頹勢,再一舉拿下。」

  李逢秋講得興致勃勃。

  坐在他對面的武人聞言咧嘴,像是老虎齜牙般凶冷,但仔細看去,神情依舊平靜溫和,「對於有些強人來說確實可以這麼做。一個人總歸是有牽掛的,可以被視作許多散碎因緣的集合體,這些

  因緣成就了這個人,只要將之拆開,就能削弱氣勢。」

  李逢秋大點其頭,「林兄說得透徹。」

  「不過,還有些人,卻沒法用這招。」

  「這是為何?」

  「因為就算剝離一切外物,財富、親情、友誼、榮辱,這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只剩下孤零零一顆棋子,依舊不影響那些人的鬥志,他們的信念是建立在那顆最小的棋子上的,不可被分割,不可被打碎。」

  他說完這句話,車廂里一時陷入沉默,只有棋秤上落子的噠噠聲。

  「我輸了。」說完這句話,林拙沒有再看慘不忍睹的盤面,安安靜靜回到几案旁飲酒吃肉。

  李逢秋沉默著獨自復盤。誠然,對面只是一個新手,連規則都不懂,但度過了迷茫的前期,白子也漸漸顯露出鋒芒與機巧,甚至有讓老手也會眼前一亮的靈感思路。

  這個對手,是明知會輸,還是下到最後一刻,連收官之戰都一絲不苟的那種人。

  「唉。」李逢秋無聲一嘆。

  車廂外傳來馬夫低沉的笑聲,連冬風都吹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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