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百合,你覺得這樣值得嗎?
東京,永田町。
自民黨本部大樓坐落在國會議事堂正對面,隔著一條不寬的街道,兩棟建築遙遙相望。
這是一棟深灰色的建築,外牆貼著淺色的花崗岩,線條方正,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入口處立著兩根不算粗壯的石柱,正門上方嵌著一面銅質的黨徽,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不同尋常的光澤。
這棟樓外表低調,但這座城市裡沒有人能夠忽略它的存在。
自民黨。
即日本自由民主黨,成立於1955年。
那一年,日本的兩大保守政黨,自由黨和日本民主黨合併,形成了一個足以長期執政的政治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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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時起,自民黨幾乎一直掌握著日本的政治權力。
到1991年,自民黨執政已超過三十六年。
在這三十六年裡,日本經歷了戰後復興、經濟高速增長、石油危機、泡沫經濟的膨脹與破裂。
也經歷了無數黨內派閥的合縱連橫、內閣的更迭、政策的轉向。 但自民黨始終坐在權力的中心,宛如這個國家真正的主人。
此刻,三樓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里,千早大裕正坐在一張寬大的深色辦公桌後面。
他今年五十七歲,頭髮染成黑色,梳得一絲不苟,顯得精神奕奕。
辦公室約莫二十疊,布置得簡潔而克制。
靠牆是一排深棕色的書櫃,裡面整齊碼著各種法律文本、政策文件和厚厚的預算資料。
窗台上放著一盆修剪整齊的松樹盆景,姿態蒼勁,顯然是精心養護多年的物件。
辦公桌對面,掛著一幅字。
紙面已經有些泛黃,但墨色依舊沉穩。
寫的是四個字——
「心繫國家。」
而此刻,千早大裕手裡正拿著電話,聽著電話里女兒的聲音:
「我想請你幫一個忙。」 聽到這個要求,千早大裕並沒有任何意外。
早些年因為家裡的一些事情,自己這個唯一的女兒跟他的關係已經很冷淡了。
但從內心來說,能接到女兒的電話,他心裡還是有一絲欣喜的。
即便他已經猜出,千早百合肯定是有事讓他幫忙。
於是千早大裕詢問道:
「什麼忙?」
電話里傳來聲音:
「我所在的大阪支店,有一個新人分到了我的手上。他叫桐生也哉,入職不到三個月,能力很強,但最近因為一個案子和新來的支店長起了衝突。」
「那個新支店長叫高木佑介。」
「我擔心因為這件事而斷送了他的職業生涯,所以想你出面幫忙調停一下。」
千早大裕聽完是什麼事後,不由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撫了撫額頭。
自己這個女兒,是不是忘記了他的身份。 他是誰?
自民黨稅制調查會會長,參議院議員,黨內財政政策的重量級人物。
他每天經手的事情,是國家預算、稅制改革、金融政策這些動輒涉及數兆円的大事。
而他的女兒,居然打電話來,讓他出面調停一家銀行支店裡的人事糾紛?
千早大裕把聽筒從右手換到左手,另一隻手不自覺地按了按太陽穴。
「百合。」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點無奈:
「你知道我平時都在處理什麼事情嗎?」
電話那頭的千早百合沉默了一瞬,然後淡淡地說:
「不想知道。」
千早大裕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對面牆上那幅「心繫國家」的字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沒辦法,真的沒辦法。 雖然千早百合併不想聽他說什麼,但千早大裕還是盡力解釋:
「一個新人,和支店長起了衝突,你讓我以參議院議員的身份介入?你知道這傳出去會變成什麼嗎?」
「自民黨稅制調查會會長干預銀行內部人事任命。這種事情一旦被媒體抓住,我明天就要在記者會上解釋,全國上下都會知道這件事。」
「百合,你覺得這樣值得嗎?」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然後千早百合的聲音重新響起:
「不想幫忙那就算了。」
電話掛斷。
千早大裕握著聽筒,嘴唇抿得很緊,他剛想說句等等,卻已經來不及了。
千早百合上次給他打電話還是什麼時候?
兩年前還是三年前的秋天。
時隔這麼久,女兒打電話過來幫忙,自己竟然下意識的拒絕,這真的好嗎? 想著想著,他的喉嚨有些發緊。
自己確實有些疏忽女兒了。
千早大裕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那幅「心繫國家」的字上,那些筆畫此刻在他眼裡卻顯得格外模糊。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千早百合的母親去世得早。
那一年,百合才十二歲,而他正是事業上升期最忙碌的時候。
他記得自己在葬禮第二天就趕回了東京,因為有一場重要的預算委員會會議不能缺席。
他記得百合站在家門口送他的時候,那雙眼睛裡沒有眼淚,只有一種讓他不敢直視的安靜。
後來百合上了高中、大學、進入銀行,他幾乎沒怎麼過問。
偶爾從秘書那裡聽說一些消息,知道她在大阪過得還不錯,也就沒有主動聯繫過。
他以為時間會沖淡很多東西,以為等自己退休了、閒下來了,再慢慢修補父女之間的關係也來得及。
可他忘了,時間不會等人。 想到這裡,千早大裕長長嘆了口氣,最後還是伸手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他很少撥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
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
「千早先生,您找我?」
「三浦君,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三浦政信,前大藏省官僚,與千早大裕同期入省,退官後共同轉入政界。
現任自民黨大阪府支部聯合會幹事長,同時兼任內閤府參與,在經濟財政諮詢會議上擁有一席之地。
三浦政信在關西政界摸爬滾打了二十餘年,與大阪、京都、神戶的財界人物都有深厚的私人交情。
如果說千早大裕是「站在東京俯瞰全國」的人,那麼三浦政信就是「紮根關西、手握實權」的人。
兩人相識超過二十年,從千早大裕還在大藏省做事務次官的時候就有往來,彼此之間的信任不是一天兩天能積累出來的。
「您請說。」
千早大裕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 「大阪三菱銀行,最近新到任了一個支店長,姓高木,我想讓你以大阪府支部的名義,私下遞個話過去。」
三浦政信在電話那頭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千早大裕繼續說道:
「也不是說讓他徇私照顧什麼,只是讓他知道,他手底下有一個叫桐生也哉的年輕人,有人留意著就可以了。」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
「不需要提我的名字,只需要讓高木支店長知道,那個年輕人在大阪府不是毫無背景的孤家寡人,就夠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三浦政信的聲音重新響起:
「我明白了,這件事我來安排。」
千早大裕握著聽筒,補了一句:
「做得乾淨一點,不要讓任何人覺得是黨部在干預銀行人事。」
「您放心,我知道分寸。」
三浦政信頓了頓,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 「千早先生,恕我直言,您這些年很少為私事開口。這次是為了誰?」
千早大裕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松樹盆景上,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道:
「是為了我女兒。」
電話那頭沒有追問,只是輕輕應了一聲:
「明白了。我會儘快處理。」
電話掛斷。
千早大裕把聽筒放回座機上,靠進椅背里,望著天花板久久出神。
桐生也哉。
能讓千早百合特意打電話求他幫忙的年輕人,會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呢?
……
東京,丸之內。
三菱銀行總行大樓的頂層。 中野良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握著聽筒,微微眯起眼睛。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是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卻依然熟悉的聲音。
彌生和子。
「中野先生,好久不見。」
她的語氣依舊是那麼溫潤從容,帶著一種京都舊家特有的禮節。
中野良靠在椅背里:
「彌生夫人,確實好久不見了。上次通電話,還是雅人先生的事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彌生和子的聲音重新響起,依然溫和:
「這些年一直沒有打擾過您,今天冒昧打來,是有一件事想請您幫忙。」
中野良頓了頓。
他跟彌生家的關係可不一般。 那是昭和四十年的秋天。
他當時還在京都支店做融資課課長,四十出頭的年紀,卻因為一筆不良債權的處置得罪了當時的京都府經濟部的一位官員。
那位官員在政府和幾家銀行之間都有很深的人脈,幾句話就讓他的晉升通道被卡住了。
中野良當時無可奈何。
最後是彌生正輝出面解決的。
那位彌生家的當主,在京都商工會議所做了十幾年會長,在關西財界說話極有分量。
他請那位經濟部的官員吃了一頓飯。
第二天,那張被壓了半年的調令就重新回到了總行。
所以從這件事來說,彌生家對他有大恩。
而這份恩情,他記了二十多年。
彌生雅人失蹤之後,他曾動用自己的渠道幫忙查過,但終究沒有結果。這件事一直是他心裡的一個結。
「彌生夫人,您請說。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一定盡力。」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彌生和子的聲音里多了一絲溫度:
「我女兒水奈,現在在大阪支店的營業部工作。她最近經常提起一個叫桐生也哉的年輕人,說他工作能力很強,也幫過她很多。」
「我聽說他最近和新上任的支店長發生了一些矛盾,銀行里對他的評價有些兩極化。」
「如果方便的話,我想請您稍微關注一下這個年輕人的處境。」
中野良握著聽筒,沉默了幾秒。
他想過彌生和子給他打電話的千萬種理由,但都沒想到,會是因為桐生也哉。
他想起松本隆弘前不久跟他說的那些話。
而現在,彌生和子,一位這麼多年沒有主動聯繫過他的故人,竟然也為了這個年輕人打來電話。
他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但他沒有多想,自然而然答應下來:
「請您放心,我一定通知到位。」
彌生和子輕輕一笑: 「謝謝中野行長。」
隨後兩人寒暄幾句,中野良掛斷電話。
他靠在身後的椅子裡,目光投向天花板的某處,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桐生也哉……
到底是什麼來歷?
隨後他的手又伸向了電話,撥向了大阪支店的支店長室。
電話那頭傳來接通的聲音。
「您好,我是高木。」
中野良調整了一下坐姿,語氣平和地開口:
「高木君,我是中野。」
電話那頭明顯頓了一拍。
然後高木佑介的聲音重新響起,帶上十二分的尊敬: 「中野行長您好。沒想到您會親自來電,請多指教。」
「不必客氣,有一件小事想跟你聊一聊。你現在方便嗎?」
「是,請說。」
中野良沉默了兩秒,斟酌著措辭。
「是這樣的,我聽說大阪支店最近來了一個新人,叫桐生也哉。入職不到三個月,有幾個案子做得不錯,松本君之前也跟我提過這個人。」
他頓了頓,電話那頭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剛好這兩天有人跟我提起他,說是彌生家的一位故人。你也知道,彌生家在關西財界人面很廣,有些老關係是繞不開的。他們讓我幫忙問一句,說是那個年輕人工作上有沒有什麼困難。」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息。
然後高木佑介的聲音重新響起,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恭敬:
「中野行長,謝謝您特意來電關心。桐生君確實是個有能力的年輕人,目前在我的支店工作表現不錯。如果有需要協助的地方,我一定會適當留意。」
中野良點點頭,說道:
「那麻煩你了,高木君。」 說完,中野良掛斷電話。
關於桐生也哉的事情,他提點兩句,高木佑介應該會知道怎麼做了。
……
大阪。
三菱銀行。
支店長室內,高木佑介聽著對面電話掛斷的聲音,長長鬆了口氣。
但一想到是因為那個叫桐生也哉的新人,他又不禁頭疼起來。
雖然早知道那傢伙有背景。
但也沒想到這麼有背景啊。
早知道這樣,他就不搞什麼壓力新人那一套,直接給人家當祖宗供起來不就完了。
失策,太失策了。
這可是中野良行長親自來電。 雖然彌生家什麼地位他不太了解,但行長一個電話就足夠說明問題了。
這個桐生也哉不是他能壓力的。
高木佑介把聽筒輕輕放回座機上,輕輕呼了口氣。
不過還好,從支店長的語氣來看,也不算是多麼嚴重的問題。
只要他後面注意一點,多照顧一下桐生也哉,說不定還能在中野行長面前增加一些好感度。
就在這時,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
高木佑介回過神來,伸手按下了接聽鍵。
「支店長,有您的電話。對方自稱是自民黨大阪府支部聯合會幹事長,兼內閤府參與,姓三浦。」
高木佑介的手指猛地頓住了。
幹事長?內閤府參與?
他的第一反應是自己聽錯了。
幹事長是大阪府支部聯合會的實質負責人,掌握著黨務運作、選舉資金和人事調配權。 而「內閤府參與」這個頭銜,意味著對方在政府經濟決策層面擁有正式身份,能夠參與經濟財政諮詢會議,與財務省、經產省的官僚平起平坐。
高木佑介的脊背下意識地挺直了一些。
這種大人物,怎麼會突然打他的電話?
高木佑介連忙說道:
「接進來。」
「是。」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響,隨即一個沉穩的男聲從聽筒里傳了出來。
「高木支店長,您好。」
「我是自民黨大阪府支部聯合會幹事長,三浦政信,冒昧打擾了。」
高木佑介坐直了身體,雙手不自覺地交握放在桌面上。
「三浦先生,您好。久仰大名。不知道有什麼可以幫到您的?」
「高木支店長客氣了。」 三浦政信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聲: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有一件小事想跟您確認一下。」
「您請說。」
「我聽說貴支店最近來了一位叫桐生也哉的年輕人,在融資審查課工作,對吧?」
高木佑介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又是桐生也哉。
這個詞在他耳邊反覆出現,頻率已經高到讓他無法忽視。
但他沒有在語氣里表現出任何異樣,只是平穩地回應:
「是的,桐生君確實在融資審查課工作,入職還不到三個月,但業務能力相當出色。」
「那就好。」
三浦政信的語氣依舊溫和:
「我這邊注意到一些情況,說是桐生君最近在支店裡的處境,好像遇到了一些波折。」 「具體的事情我不太清楚,但這個年輕人,我比較在意。」
「如果是因為什麼誤會或者溝通上的問題,能及時化解的話,對大家都有好處,您說是嗎?」
高木佑介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他注意到三浦政信的措辭。
是我這邊注意到,而不是有人提到。
這個措辭上的差別,讓這通電話的性質完全不同了。
如果只是替人傳話,那三浦政信不過是個中間人。
但如果是他本人注意到,那就意味著桐生也哉已經進入了這位關西政界實權人物的視野。
高木佑介不敢有半分怠慢,連忙說道:
「三浦先生說得對。」
「年輕人剛入行,確實需要適當的引導和支持。桐生君在融資審查課的表現一直不錯,我們支店也在關注他的成長。」
「如果有需要協調的地方,我一定會妥善處理。」 「那就太好了。」
三浦政信的語氣里多了一絲滿意:
「有高木支店長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三浦先生過獎了。」
隨後三浦政信寒暄兩句,掛斷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