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媽媽,桐生君他……遇到麻煩了
茶水間裡安靜了片刻。
窗外夕陽已經開始傾斜,把窗台上那盆綠蘿的影子拉得很長。
桐生也哉拉開那罐烏龍茶的拉環,喝了一口,然後靠在販賣機旁邊的牆上,目光落在千早百合臉上。
「前輩,我這件事可能做得是有一些不成熟,但如果等總行的評估流程走完,那四億債權可能就收不回來了。」
千早百合看著他,眉頭微蹙。
「可你有沒有想過,今天這件事傳出去之後,你在銀行里會變成什麼形象?」
桐生也哉沒有立刻回答。
他又喝了一口烏龍茶,然後輕輕笑了一聲:
「我不在乎,我只想把事情做好。」
千早百合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聲音柔和了一些:
請到🎨sto55.🍒com查看完整章節
「既然你這麼想,那就去做吧,支店長那邊,我和課長會幫你想辦法的。」
千早百合沒有再說什麼,端著那罐烏龍茶轉身推開了茶水間的門。 走出去之前,她停了一步,側過頭,沒有回身:
「對了,彌生桑下午來送文件的時候,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應該是想找你。」
「她大概也是聽到了傳言,是在擔心你吧,如果有空的話,去解釋一下吧。」
聽到千早百合這番話,桐生也哉微微一愣。
何意味?
不過千早百合既然提醒了他,他知道了這件事,自然還是跟彌生水奈說清楚最好,免得她擔心。
桐生也哉把手裡那罐已經半空的烏龍茶又喝了一口,然後把它丟進販賣機旁邊的垃圾桶里,拉開門走了出去。
營業部在二樓。
桐生也哉到的時候,已經到了窗口下班的時間。
不少一般職的女性已經開始收拾東西下班了。
他目光掃過去,很快在角落裡找到了那道身影。
彌生水奈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堆著一些資料。 桐生也哉走到她工位旁邊,站定。
「水奈。」
彌生水奈猛地抬起頭。
看見是他,先是眼神一亮,然後被一抹擔憂所掩蓋。她站起身:
「前輩……」
「下班了嗎?」
「嗯……已經整理完手頭的事了。」
「那好,出去透透氣,剛好送你回去。」
彌生水奈乖巧地點點頭,拎起掛在椅背上的布包,跟著他走出了營業部。
兩人並排走在二樓通往樓梯口的走廊里。
傍晚的光從窗戶斜照進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到樓梯拐角時,彌生水奈終於輕聲開口: 「前輩,我聽說……今天上午那件事了。」
「已經傳到營業部了?」
「嗯。大家都在說,說前輩和新支店長……起了爭執。」
她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
過了片刻,她又鼓起勇氣,小聲說了一句:
「前輩……你還好嗎?」
桐生也哉停下腳步,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我沒事,反倒是你,別太過擔心我,不然我會心疼的。」
彌生水奈微微一怔,隨即耳根泛起一層薄薄的紅:
「前輩總是這樣……明明自己遇到了麻煩,卻還要反過來安慰我。」
「那是因為水奈醬對我來說很重要啊。」
彌生水奈抬起頭,看著他,睫毛輕輕顫了一下,然後認真地點了點頭: 「嗯,前輩一定要小心。」
桐生也哉笑了笑:
「好了,我送你到地鐵站吧,等會兒還要回去整理資料。」
兩人並肩走下樓梯,穿過一樓大廳。
走到地鐵站入口時,彌生水奈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前輩,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都相信你。」
「你做的每一件事,一定有你自己的道理。」
桐生也哉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輕輕彎了彎嘴角:
「謝謝,晚上駕校見。」
彌生水奈沒有再說什麼,朝他揮了揮手,轉身走進了檢票口。
……
翌日。 天色清朗。
桐生也哉以跑外勤的名義,來到了東大阪。
他還沒走進宮澤纖維的車間,就聽見裡面傳來縫紉機斷斷續續的聲響。
還有古川弘毅跟人交談的聲音。
他彎腰掀開半掩的捲簾門,走了進去。
車間裡比前幾次來的時候整齊了不少。
裁床旁邊的掛架上,已經整齊地排著幾件女裝樣衣。
白色圓領短袖t恤、淺灰色v領長袖針織衫、卡其色半身裙,還有藏青色的長款開衫外套,依次用衣架撐開。
古川弘毅正站在裁床旁邊,和版師田邊先生對著圖紙低聲討論著什麼。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臉上立刻浮起笑意:
「桐生先生,您來了。女裝樣衣今天早上剛全部做完,正好等您過來確認。」
桐生也哉點點頭,走到掛架前,沒有急著說話。 他先是退後半步,從整體上看了一遍排列順序,然後才走近第一件樣衣。
目光從第一件開始,一件一件地看過去,像是在用眼睛拆解每一道縫線和每一處轉折。
他在那件白色圓領t恤前停下,抬手輕輕捏了一下肩縫的拼接處,又退後半步看了看整件衣服的廓形,然後轉向古川弘毅:
「肩線的角度比圖紙上調整了兩度?」
古川弘毅微微一愣,隨即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點意外:
「按照圖紙上的角度打出來的版型,穿在模特身上肩部會有一點堆量,所以往內收了兩度。」
田邊先生站在一旁,聞言連忙補充了一句:
「第一次做出來的時候肩縫這裡鼓了一塊,我以為是裁片的問題,換了一塊面料重新試,還是同樣的位置堆量。」
「後來把肩斜角度收了兩度,那個位置才服帖下來。」
桐生也哉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又走到那件淺灰色v領針織衫前面。
他的手指沿著腰線位置的側縫輕輕滑下去,停在了腰節偏下兩公分的位置,沒有立刻評價。
他感受了一下布料在手指下的走勢,然後收手,側過頭看向田邊先生: 「腰線往上收一公分,v領的開襟深度沒問題,但腰節的位置稍微偏低,穿在亞洲女性身上會拉低視覺重心。」
田邊先生愣了一下,隨即低頭看了看圖紙上標註的腰線位置,沉吟了片刻:
「桐生先生說得對,這個腰線位置是按照標準體型打的,但標準體型的數據本來就是以西方面孔為主。」
「如果要考慮到亞洲女性的平均身高和腰臀比例,往上提一公分確實會更精神。」
他拿起筆,在圖紙上飛快地做了一處標記,又抬頭問了一句:
「那袖窿的深度要不要跟著調?」
「不用。袖窿的深度和v領的開襟是配套的,袖窿一動反而會破壞整體的平衡感。」
田邊先生點了點頭,在圖紙上又補了一行注釋。
桐生也哉又看向那件卡其色半身裙,目光在裙擺的弧度和腰頭拼接處停了一下:
「這件腰頭可以再窄半公分,現在的寬度會有一點壓胯的感覺。裙擺的弧度沒問題,不用動。」
田邊先生連忙記了下來,邊寫邊點頭。
桐生也哉看著田邊先生完成記錄,,又看了一眼掛架上最後那件藏青色長款開衫外套。 他伸手摸了摸面料和走線,然後側過頭,看向古川弘毅:
「女裝樣衣的調整方案基本確定了。田邊先生這邊按剛才說的幾個點改完,再復做一次,確認沒問題就可以定版。」
「好的,桐生先生。」
古川弘毅站在裁床旁邊,從工作檯上拿起一份文件,遞到桐生也哉面前。
「這是北河內精練那邊的合作合同,已經按您上次的意見修訂完了。」
桐生也哉接過來,低頭翻開。
合同不算長,核心條款清晰。
宮澤纖維以代工訂單的形式向北河內精練提供穩定的產能需求,訂單按月滾動。
同時,在對方完成債務重組之前,宮澤纖維以預付款的方式提供一部分流動資金支持。
桐生也哉合上合同,看向古川弘毅:
「茨木那邊呢?」
「相同的合同,也已經準備好了。」 古川弘毅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第一批訂單的布料和輔料已經對接好了,大阪那家面料商明天送貨。」
「今天下午簽好合同,明天就可以開工了。」
桐生也哉把合同遞還給他:
「好,那下午就去簽合同,進度比我預想的快。辛苦了。」
「不辛苦,工廠這邊本來就是做這些事的。」
古川弘毅接過合同,把它放回工作檯上的文件夾里。
簡單推進了工作之後,時間很快來到中午。
因為來回距離稍遠,桐生也哉便在宮澤纖維的食堂解決了午餐。
雖然同為食堂,但宮澤纖維的食堂跟三菱銀行的食堂完全是天壤之別。
宮澤纖維的食堂說是食堂,其實只是一間廠房角落隔出來的房間。
約莫二十疊,擺了四排長桌,窗邊放著一台老舊的電視機,正在播午間新聞。 工人們三三兩兩端著餐盤坐下,有人一邊吃飯一邊看新聞,有人低聲聊著上午的進度。
桐生也哉端著餐盤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餐盤上是一份炸竹莢魚定食,配菜是漬蘿蔔和味增湯,米飯上撒了幾粒黑芝麻。
分量不算大,但勝在乾淨。
他夾起一塊炸竹莢魚送進嘴裡,嚼了兩下。
油溫掌握得不錯,外皮酥脆,魚肉鮮嫩。
但相比於大食堂飯菜的精細,這種飯菜還是略顯粗糙。
「桐生先生,飯菜還合口嗎?」
古川弘毅端著自己的餐盤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比我想像中好很多。」
桐生也哉放下筷子說道。
古川弘毅笑了笑: 「工廠的伙食一向比較簡單,但掌勺的大姐手藝很不錯,以前在大阪的料理店做過幾年,後來因為家裡原因來了廠里。」
古川弘毅話音剛落,寺田會計端著餐盤走了過來。
「桐生先生,古川廠長,打擾了。」
寺田會計在古川弘毅旁邊坐下,目光落在桐生也哉面前的餐盤上:
「桐生先生吃得慣這裡的飯菜吧?」
「很好,比銀行食堂有煙火氣。」
桐生也哉笑著說道。
寺田會計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漬蘿蔔,嚼了兩下,然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放下筷子:
「對了,桐生先生,這兩天我把第一批樣衣的成本跟市面上的平均成本做了個簡單的對比,您要不要看一下?」
桐生也哉放下筷子:
「寺田先生請說。」
寺田會計從工作服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展開,鋪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紙上列著幾張簡單的表格,字跡工整,密密麻麻的數字被紅筆圈了幾處。
「我按照前幾批樣衣的面料規格和工藝複雜度,對成衣成本做了個大致的估算。」
「以圓領t恤為例,其用的是200克棉滌混紡,單件面料成本大概在420円左右,加上輔料和加工費,單件綜合成本約1500円。」
「市場平均成本大概在1800円到2200円,大概比市場同類成本價低了20%-30%。」
「其他品類衣服雖然成本各不相同,但成本競爭力大致相仿。」
桐生也哉看向表格上的數據,輕輕點了點頭。
這表格上的數據跟他心裡的成本雖然有出入,但大致相仿。
他笑了笑說道:
「這還只是在本土代工,如果後面走規模,以圓領t恤為例,它的成本能夠降低到1200円。」
聽到這個數據,目前對纖維業還是半吊子的古川弘毅不禁張大了嘴,驚訝道:
「桐生先生,不都是一件t恤嗎?我們的成本怎麼可以做到這麼低?」
寺田會計也抬起頭來,推了推老花鏡,目光裡帶著同樣好奇的神色。 桐生也哉放下筷子,端起味增湯喝了一口,然後不緊不慢地說道:
「設計和規模。」
「首先我們這兩批樣衣的設計,完全就是從減少成本出發,去掉所有複雜的設計,只追求最簡單造型和最低的成本。」
「其次因為我們的造型簡單,屬於是那種經典款式的衣服,十幾年都不會過時,市場的需求量龐大,那麼就可以走規模訂單。」
「同樣一批訂單,一萬件跟十萬件的單件成本,是完全不一樣的。」
寺田會計點點頭,向廠長解釋道:
「是這樣的,同樣的面料,同樣的規格,但十萬件的話,去跟商社談,報價至少能往下壓兩到三成。」
「加工費也是這樣,規模越大,單件成本越低。」
古川弘毅點點頭,明白了兩人的道理:
「原來是這樣,那我們的產品在市場上豈不是很有競爭力?」
桐生也哉笑著說道:
「這就是我跟惠子小姐所說的快銷邏輯,因為有競爭力,所以我們可以把定價比別人定得低得多。」 「一件圓領t恤,市場上同類產品的零售價通常在三千五百円到四千五百円之間。」
「如果我們能做到綜合成本一千五百円,零售價定在兩千五百円左右,利潤空間依然存在,但價格已經比市面上的同類產品低了將近三成。」
「兩千五百円?」
古川弘毅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心裡快速估算了一下:
「這個價格,在大阪的百貨商場裡,連一件最普通的雜牌t恤都買不到。」
桐生也哉說得很平靜:
「但我們價格低的同時,還能夠保持一定的質量。」
「通過價格競爭力來鎖定規模,再通過規模化進一步壓低價格,從而獲得更大規模,這就是快銷的邏輯。」
古川弘毅聽著這番犀利的言語,看向桐生也哉,仿佛是真正認識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心裡想著:
不愧是大小姐看中的男人,果然不一樣啊。
…… 與此同時。
三菱銀行食堂。
午休時間過了一半,但靠近飲料台的老位置上,三個人誰都沒有急著走。
佐佐木健太端著已經空了大半的咖喱飯盤子,筷子擱在碗沿上,目光落在空座位上,難得沒有像平時那樣東拉西扯。
「我還是覺得心裡不踏實。」
他低聲說了一句。
有馬貴將正在喝味增湯,聞言放下碗,推了推眼鏡:
「你是指桐生君的事?」
「除了他還能有誰?」
佐佐木健太嘆了口氣:
「你說他一個人跑去跟支店長硬剛,太不理智了。」
有馬貴將也搖了搖頭,沒看懂桐生也哉這波操作。 佐佐木忽然想到什麼,問向有馬貴將:
「有馬,你說這樣下去,桐生他會不會被外調啊?」
有馬貴將沉默了一瞬,說道:
「像我們這種新人,怎麼處理還不是上面一句話的事情?」
佐佐木聞言,嘆了口氣。
而這時,本來昨天被桐生也哉安撫好的彌生水奈聽到這番話,不由緊張起來。
她心中想著。
如果桐生君被外調了,那她豈不是再也見不到桐生也哉了?
這怎麼行!
水奈醬,你一定要想想辦法啊!
不過她只是銀行里的一個小職員,能夠影響到什麼呢?
事到如今,只能讓媽媽想想辦法了。 想到這裡,彌生水奈立即起身,向佐佐木跟有馬說了聲告辭,然後快步來到辦公室。
她拿起電話,撥通了京都老宅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
「餵?」
聽筒里傳來彌生和子溫潤的聲音。
「媽媽,是我。」
「水奈?這個時間打回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彌生和子的語氣立刻帶上了一絲關切。
彌生水奈握著聽筒,但開口時還是帶上了些許急促:
「媽媽,桐生君他……遇到麻煩了。」
她把事情儘可能簡潔地說了一遍。
眼下銀行里到處都在傳的那些話,說他「不懂規矩」、「冒犯上司」、「恃才傲物」,說他可能會被外調。 彌生水奈說著說著,眼眶不由有些發熱。
「媽媽,桐生君是很好的人,他不是他們說的那種人。」
「他做那些事,不是為了出風頭,是因為真的想解決問題。如果他被外調了,我……」
她說到這裡,聲音忽然哽住了。
後半句話沒有說完,但彌生和子已經聽懂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約兩秒。
然後彌生和子的聲音重新響起,語氣格外輕柔:
「水奈,你先別慌。這件事,媽媽來想辦法。」
彌生水奈聽到媽媽同意,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嗯了一聲:
「媽媽,拜託你了!」
她相信媽媽一定有辦法的。
…… 與此同時。
千早百合用過午飯,正在辦公位上繼續工作。
雖是工作,但她看起來跟平常相比,有些心不在焉的。
她還在想桐生也哉的事情。
千早百合在銀行做了六年,她見過太多有才華的年輕人因為不懂職場規矩而被邊緣化。
在銀行這個地界,有時候「正確」並不比「合適」更重要。
而桐生也哉,現在就隱隱有這種苗頭了。
剛進銀行三個月不到,就敢頂撞支店長。
千早百合不禁有些後悔,是不是自己平常對他太過寬容了。
但事已至此。
她不可能不去幫一把桐生也哉。
但她只不過是大板支行的一個小小系長。 這種局面,就連山田正和在高木佑介面前都說不上幾句話,更何況她呢。
所以,即使千早百合再不情願,也要去求助她的父親了。
那個身在高位,卻對自己家人冷漠無情的男人。
千早百合猶豫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向樓梯口。
沿著樓梯下到一樓,穿過大廳,來到街道外面的公用電話亭。
她默默嘆了口氣,從錢包里翻出一張已經有些摺痕的電話卡,插進去。
然後按下了一串她沒有刻意去記、卻始終忘不掉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
然後被接起。
「餵?」
聽筒里傳來的聲音帶著一種職業政治家特有的沉穩與溫和。
即便只是接一通電話,也透著一種多年修煉出來的從容。 千早百合沉默了一瞬,然後說道:
「……是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約兩秒。
然後那個聲音重新響起,似乎是在辨認什麼:
「百合?」
「嗯。」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然後電話里的聲音重新傳來,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
「你很久沒有打電話回來了,是出什麼事了嗎?」
千早百合靠在電話亭的玻璃壁上,目光落在巷口那棵被風吹動葉子的銀杏樹上。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口:
「我想請你幫一個忙。」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回應。
千早大裕似乎並不意外這個請求,但他也沒有急著答應,只是問了一句:
「什麼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