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總行風險統括室來人!審查會議!【求月票】
下午兩點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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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阪支店五樓,大會議室的門敞開著。
審查會議即將開始。
高木佑介坐在主位靠右的位置,時不時側過頭,等待總部來人。
而桐生也哉,則已經坐在了辦公桌中位靠右的一個位置,
以他的半步主任的職務,能坐到這裡,已經可以看出這場會議他的分量。
當然,也說明高木佑介現在有多麼需要他。
其實對於這個局面,桐生也哉並不意外。
在過去一個月里,大板支行的業績變動比較大。
原因有兩方面,一個是大阪地區的經濟加速下行,不良率飆升。
這一點,全國都一樣,但大阪作為關西經濟的核心,承受的壓力尤為明顯。
另一個則是高木佑介的到來。 實話說,高木佑介的能力相比於松本隆弘來說,各方面都差了不止一籌。
松本隆弘在任時,雖然也經歷了不少波折,但他懂得如何平衡各課室之間的關係,也能夠在總行和支店之間保持一種柔和的張力。
而高木佑介的風格更直接,也更僵硬。
他習慣於用總行的思維去套支店的現實,把總務部的流程邏輯直接搬到業務一線,結果就是該松的地方緊,該緊的地方松。
所以在上一個季度,大阪支行的業績成為全國倒數,也不意外了。
而今天總行來人,原因也是這個。
成績倒數了,總行總要派人來聽支店長辯解一下。
所以這場會議,就會成為高木佑介這一年評議的重要節點。
一個支店長的任期,通常以兩年的中期評估和四年左右的完整周期來衡量。
但第一年的表現往往決定了後續的資源傾斜和人事信任。
高木佑介上任後的第一個季度就交出了全國倒數的成績單,如果不能在這次會議上給出足夠有力的解釋,他接下來的日子只會越來越難。
於是在這種關鍵場合,高木佑介就像是泡在洪水裡的溺水者,會想盡一切辦法拯救自己。 而關西纖維產業案,在他眼裡,不亞於這一根救命浮木。
他能夠往臉上貼金的東西,不多了。
兩點四十五分。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高木佑介第一個站起身,朝門口迎了兩步,臉上掛起恰到好處的笑容。
他身後,大垣清正、藤堂隆文、野中茂三位部長也先後站了起來。
總行風險統括室的三位審查官走了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約莫五十歲出頭的男人,身形偏瘦,戴著一副銀邊眼鏡,穿著一件剪裁合身的深藍色西裝。
藤原敬一。
三菱銀行總行風險統括室部長,負責全國各支店不良債權處置的統籌評估與覆核。
在銀行體系內部,風險統括室是獨立於融資、營業、總務之外的第四職能線,直接向行長和常務董事會匯報。
他們的職責是對全行的資產質量進行獨立監控,對支店層面的授信決策和不良處置進行事後審查。 必要時還可以對支店長的經營判斷做出獨立評價。
換句話說,他們是銀行內部的一把尺子。
高木佑介在藤原敬一面前站定,微微欠身:
「藤原部長,辛苦了。歡迎來大阪支店指導。」
「高木支店長客氣了。」
藤原敬一伸手與他握了一下,側過身介紹身後的兩人:
「這位是風險統括室的審查官西野,這位是審查官神戶。」
「今天我們主要是來了解關西地區各支店的授信及不良處置實態,大阪支店是第一站,之後我們還會去京都支店和神戶支店。」
高木佑介側身讓開通道,抬手指向會議室:
「請進。我們已經準備好了。」
藤原敬一點了點頭,邁步走進會議室。
他的目光在主位和長桌兩側的座次牌上快速掃過,然後很自然地走到主位左側的位置坐下。 那是給總行來人的主座。
西野和神戶坐在他的下手,各自從公文包里取出筆記本和鋼筆,動作整齊利落,顯然是做過無數次這類審計的熟手。
高木佑介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清了清嗓子,翻開面前的文件夾:
「藤原部長,西野審查官,神戶審查官。今天大阪支店的匯報主要分三個部分:」
「首先,由我本人就上一季度全店經營情況進行總結;然後由融資部大垣部長就不良債權處置的總體進展做說明。」
「最後,由融資審查課桐生主任就近期完成的一個典型案例做匯報。」
藤原敬一微微側過頭,目光順著高木佑介的介紹落在桐生也哉面前的座次牌上,似乎是在疑惑桐生也哉的年齡。
雖然只是一個主任,但這長相,也太過年輕了,說是剛入職的新人也毫不為過。
高木佑介翻開文件夾,開始了他的匯報。
他講得不算差,顯然做了很多準備。
從宏觀環境的變化、地區經濟下行對中小企業的影響、到銀行內部結構調整的陣痛,他都做了比較完整的梳理。
藤原敬一全程沒有打斷,只是在某些數字出現時,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字。 大約二十五分鐘後,高木佑介合上文件夾:
「以上就是大阪支店上一季度的整體經營情況。雖然有部分指標出現了階段性波動,但我們已經在積極採取措施,儘快扭轉趨勢。」
藤原敬一低頭翻了一下面前的筆記,然後抬起頭來:
「高木支店長,你剛才提到不良率增長了八點七個百分點,我想確認一下,這個增長主要集中在哪些業務領域?」
「主要集中在中小企業融資和不動產關聯貸款兩個方向。」
高木佑介回答得很快:
「中小企業方面,主要是關西地區製造業和批發業的訂單萎縮,導致一部分客戶的現金流出現了壓力。」
「不動產方面,主要是前期以土地和在建工程為擔保的授信項目,地價下行的影響還在逐步釋放之中。」
藤原敬一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但像是早就預料到他會這麼說。
「那在處置方面呢?」
他的語氣依然平穩:
「大阪支店上一季度完成了多少存量不良債權的回收?」 高木佑介的目光閃爍了一瞬。
他當然知道這個數據。
三十五億。
但三十五億的回收額,放在六百三十億的存量不良面前,就顯得不那麼有力了。
他沒有猶豫太久,而是順勢翻開了另一頁:
「回收方面,大阪支店上一季度實際完成處置約三十五億円。現在請融資部大垣部長就不良債權處置的總體進展做說明。」
大垣清正接過話頭,翻開自己面前的資料夾,開始匯報融資部在不良債權處置方面的總體情況。
他的語速比高木佑介慢一些,說話時偶爾會停頓片刻,似乎是在斟酌措辭。
但內容比較空洞,像什麼「積極推進」、「密切跟蹤」、「分類施策」之類的話術。
聽起來滴水不漏,但細究之下,沒有具體數字支撐。
藤原敬一依然沒有打斷。
他的鋼筆在紙面上勻速移動,偶爾抬起頭來看大垣清正一眼,然後繼續低頭記錄。 等高木佑介和大垣清正的匯報都結束後,藤原敬一放下鋼筆,目光從大垣清正臉上緩緩移向桐生也哉。
他開口,聲音不急不緩:
「接下來,桐生主任,請你介紹你負責的案例。」
桐生也哉站起身,微微欠身,然後重新坐下,翻開面前的文件夾。
「藤原部長,西野審查官,神戶審查官。我今天匯報的案例,是關西纖維產業協同組合的不良債權處置。」
他沒有做任何鋪墊,直接把第一頁的數據亮了出來。
「本案涉及八家企業,總計存量債權四億兩千三百萬円。」
「截至上周五,整體回收率達到百分之九十七。」
藤原敬一微微眯起眼睛。
四億債權,這個數目不算巨大。
但八家企業,回收率達到了百分之九十七,這就有點說頭了。
他抬起頭來,目光在桐生也哉臉上停了一瞬: 「桐生主任,請詳細說明處置過程。」
桐生也哉點了點頭,翻到下一頁。
「本案的起點,是宮澤集團收購丸井纖維時,我在工廠的帳目中發現了一批異常訂單。」
「這些訂單集中在去年第四季度,客戶名稱多為新出現的貿易公司,付款周期極短,與當時行業整體訂單萎縮的趨勢完全背離。」
「順著這條線,我追查到了關西纖維產業協同組合的資金池結構。」
「並確認了該組合的實際控制人安田修平通過統一調配訂單與資金、製造虛假業績、協助成員企業騙取銀行貸款的運作模式。」
他停了一下,確保記錄的速度跟得上,然後繼續。
「該組合名下共有三十餘家成員企業,其中八家與我行有存量債權關係。」
「這八家企業中,三家已經實質違約,兩家處於不良邊緣,三家仍在正常付息。」
「處置思路是分層處理:已實質違約的三家,分別通過資產追索、法拍和技術重組三種方式回收債權。」
「處於不良邊緣的兩家,以代工訂單形式注入穩定現金流,恢復付息能力;正常付息的三家,不做干預,但將組合風險事實以內部報告形式固化存檔。」
他說得很快,但沒有省略任何關鍵節點。 從北河內精練和茨木織布的代工簽約,到東大阪織造十二台多尼爾織機的追回和拍賣,再到染谷正輝以技術顧問身份加入宮澤纖維的債務重組方案。
每一個節點都有對應的處置邏輯和回收結果。
藤原敬一全程沒有打斷。
直到桐生也哉說完最後一句話,合上文件夾,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藤原敬一摘下那副銀邊眼鏡,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揉了一下鼻樑,然後重新戴上,目光落在桐生也哉臉上,像是在重新端詳這個年輕人。
高木佑介坐在主位,手指輕輕搭在桌沿,目光在藤原敬一和桐生也哉之間來回掃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對於這位風險統括室部長的態度,他也有些拿捏不定。
藤原敬一終於開口,然而問題與案件無關:
「桐生主任,你入職多久了?」
桐生也哉沒有隱瞞:
「今年四月入職,到今天不到四個月。」
藤原敬一微微點頭,繼續問道: 「你剛才提到,北河內和茨木這兩家處於不良邊緣的企業,你通過代工訂單的形式為它們注入了穩定的現金流。」
「這個代工訂單的來源,是哪個企業?」
桐生也哉回答:
「是宮澤纖維。宮澤集團在收購丸井纖維後將其更名為宮澤纖維,目前作為『一作』品牌的生產基地運營。」
藤原敬一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沒有急著追問,而是先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然後才重新抬起頭來。
「宮澤集團……是之前宮澤觀光開發八十億授信的那個宮澤集團?」
「是。」
桐生也哉沒有否認。
藤原敬一看著桐生也哉:
「也就是說,你不僅完成了銀行內部的債權處置,還通過宮澤集團的外部產業資源,為兩家企業注入了實際的經營現金流。」
「這等於把銀行的風險化解和企業的經營重建合併到了同一個解決方案里。」 桐生也哉點點頭:
「藤原部長說得對。北河內和茨木的問題本質上是訂單枯竭導致的現金流斷裂。」
「如果只做債務重組,不解決訂單來源,最多只能延緩違約時間。」
「所以我把兩件事放在一起處理,用訂單修復現金流,用現金流支撐還款。」
藤原敬一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這個方向。
他翻了一頁筆記,然後問了一個更具體的問題:
「東大阪織造那批多尼爾織機,你追回的時候,設備已經不在原工廠了。你是通過什麼渠道確認設備去向的?」
這個問題,比剛才那個更敏感。
藤原敬一是在確認:
桐生也哉在這個過程中,有沒有動用銀行體系之外的灰色手段。
桐生也哉沒有猶豫:
「設備被轉移到了渡邊纖維的倉庫。渡邊纖維的負責人是我高中同學的朋友,我通過私人關係確認了設備位置,然後第一時間通知了債權管理課,由岩倉課長帶隊走正式查封程序。」 「整個過程中,銀行的手續都是合規的。查封、評估、拍賣,全部走的是法務局和債權管理課的正式流程。」
藤原敬一目光在桐生也哉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從桐生也哉身上移開,掃過高木佑介,最後落回會議桌中央那份關西纖維案的簡報封面上。
「桐生主任。」
「你剛才說的處置思路,我在風險統括室做了這麼多年,見過不少案例。」
「有些是在帳面上做文章,有些是靠關係網去協調。但像你這樣,把銀行的風險化解和企業的經營重建擰在一起處理的,確實不多見。」
「更重要的是,你不但看到了已經成為不良的企業,還能在這種局勢下看到可能成為不良的企業,這正是我們作為銀行人的責任。」
「雖然大板支行這個季度的數據不太好看,但畢竟有新舊支店長交替的因素在,加上關西纖維產業這個案件,足夠說明大阪支店在不良債權處置方面的努力和成效了。」
聽到這句話,高木佑介鬆了口氣。
有桐生也哉的功績在,他這回總算逃過一劫了。
隨後藤原敬一看向他:
「高木支店長。」
高木佑介立即認真起來: 「在。」
藤原敬一笑著說道:
「大阪支店的情況我已經了解了。今天這份簡報,我會帶回總行風險統括室留存,如果後續有跨支店的案例交流需求,可能會再聯繫桐生主任。」
高木佑介站起身,臉上的笑容終於帶上了幾分真正的鬆弛:
「藤原部長,今天辛苦了。如果後續有需要補充的材料,我們這邊隨時配合。」
藤原敬一站起身,身後的西野和神戶也跟著合上筆記本。他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朝高木佑介微微欠身,又朝桐生也哉的方向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
會議室里安靜了剎那。
高木佑介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已經合攏的門,緩緩呼出一口濁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