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老秦的煙
張曄指尖頓了頓。沒躲。
「是我。」
秦鶴鳴看了他三秒。表情不怒不喜。
然後兩個字。
「吹一段。」
不問為什麼。不追究擾民。不訓話。
張曄取出嗩吶。
選了《步步高》。節奏明快,適合室內。喪葬調太炸,在這間小教室里能把窗戶震裂。
嘴唇貼上哨片。深吸。
第一個音出來。
秦鶴鳴沒什麼反應。
第二個。
還是沒有。
第三個音起,旋律鋪開——秦鶴鳴的手指動了一下。不是緊張,是下意識跟著節拍走。他自己都沒察覺。
兩分鐘。一段完。
教室安靜了幾秒。
秦鶴鳴沒鼓掌。沒說好。他站起來,走到張曄面前,拿過嗩吶翻了翻銅碗,看了看哨片。還了回去。
「氣夠足。」
「嗯。」
「音夠穩。」
「嗯。」
「就是手太野。像野路子打出來的。」
張曄一愣。
「氣太硬。換氣的時候有裂痕。你自己聽不出來。」秦鶴鳴把煙從左耳換到右耳。「我聽得見。」
他頓了一下。
「天賦是頂的。但底子是野路子。沒人正經教過你,對吧?」
張曄沉默半秒。
「沒有。」
實話。Lv5給了他超強本能,但本能不等於打磨過的技術。發動機馬力夠大,變速箱是手動擋——換擋總會頓。
秦鶴鳴沒追問。
老師閱人無數。該問的時候問,不該問的時候閉嘴。一個大一新生吹到這個水平還說沒人教過——要麼天才,要麼有故事。不管哪種,不急。
「從今天開始,一周三節改五節。」
「加課?」
「有意見?」
「沒有。」
「今天就開始。循環換氣。吹到我說停。」
然後就是地獄。
循環換氣——一邊吹一邊用鼻子偷吸氣,讓聲音不斷。嘴巴在輸出,鼻子在輸入,腹部同時控制兩套呼吸。
Lv5的底子做起來比普通新生容易。
但秦鶴鳴的標準不是「普通新生」。
「斷了。重來。」
「裂痕。重來。」
「氣晃了。重來。」
重來。重來。重來。
第十次。
第十五次。
哨片含麻了。腹腔的肌肉在抗議。但腹部的支撐不能松——一松,氣就漏。
十分鐘後,嘴唇開始發乾。
二十分鐘後,額角冒汗。
窗戶漏風。秋天的下午,琴房比走廊還冷。但他後背已經濕了一片。
四十分鐘後,嘴唇發白,太陽穴突突跳。
五十分鐘後,喉嚨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舌根發木。手指按音孔的力度開始不穩。
秦鶴鳴開口了:「手指別抖。越累越要穩。你以後上台,不可能只吹兩分鐘。五分鐘、十分鐘、二十分鐘,體力不夠的時候全靠意志。」
「明白。」
「別說明白。吹給我看。」
繼續。
秦鶴鳴沒再說話。只是坐在那裡聽。偶爾換一下煙的方向——那是他唯一的表態方式。
張曄後來想,老頭的教法夠狠。不講道理,不解釋原理,就是讓你反覆吹、反覆錯、反覆改。道理你自己去悟。悟不出來?再吹一百遍。
胸腔深處那個「咯」又出現了。比昨晚輕。但它在。像一根細弦崩了一下,快得抓不住。
張曄咬著牙沒停。不能讓秦鶴鳴看出來。知道了只會讓他擔心,又解決不了問題。
能解決這事的只有傳承值。
一個小時。
秦鶴鳴的煙換了三次方向。每次停頓的時間都更長。
最後一次換完,他沒說「重來」。
他說了三個字。
「比開頭好。」
對秦鶴鳴來說,這大概是最高評價了。
張曄的嘴太麻了,只能點頭。
舌頭都不聽使喚了。
下課。
秦鶴鳴拿起手機。瞥了一眼門口——張曄已經走遠了。煙換到另一邊。
撥通電話,只一句:「老陸,來一趟。有個人你得聽聽。」
張曄假裝沒聽到。背起嗩吶盒出了教室。
走廊空蕩蕩的。五樓這一片基本就他一個人用。其他琴房的門都關著,有的鎖了灰,有的門縫裡塞著廢紙。
浦音九個系,民樂系排最後。經費最少,琴房最破,學生最少。每年招生季,管弦系門口排長隊,民樂系門口只有風。
張曄走下樓梯,穿過北樓一樓的大廳。大廳里掛著一面榮譽牆——歷年器樂大賽獲獎名單。管弦系占了九成。民樂系的名字?
一個沒有。
最近五年,一個都沒有。
民樂系上一次有人掛上去,是這屆新生還沒出生的時候。
他沒有停下來看。但餘光掃到了。
大廳里有學生在拍照打卡,擠在管弦系那一片。沒人往民樂系那個角落看。
出了北樓,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他掏出手機。
通訊錄。兩個置頂。「媽」和「暖暖」。
他點進原主和媽媽的聊天記錄。往上翻了很久。
有一張照片。
不是自拍。是原主偷拍的。
桌上放著一張借條。
八萬。
借款人:張秀蘭。
字歪歪扭扭。手在發抖的時候簽的。
超市收銀員。不吃不喝三年的數。
她借了。沒跟兒子說。
原主看到了。偷拍了。也沒問。
一個瞞著。一個裝不知道。比哭更重。
張曄盯著那張照片。指腹無意識地蹭了一下屏幕上那行歪扭的字。
他不知道張秀蘭長什麼樣。也不知道暖暖現在多高了。
但八萬塊的重量,壓在這個家最矮的那根樑上。
路過的同學拍他肩膀說「嗩吶兄你好」,他才回過神。
「啊,你好。」
對方走遠了又回頭喊了一句:「那天晚上吹得真帶勁!」
張曄笑了一下沒回。
加快腳步走到宿舍樓下。找了個沒人的長椅坐下。
風吹來一片黃葉。落在他鞋面上。他沒動。盯著葉子上的脈絡看了幾秒。
手機裝回口袋。
腦子裡系統面板自動彈出——
【傳承值:320。距Lv1解鎖還差180。】
180傳承值。
8萬塊。
兩個數字。一個系統里的,一個現實里的。
要賺傳承值。要賺錢。要去校外。
學校里吹嗩吶只會被投訴。但校外不一樣——酒吧、街頭、廣場,只要有人聽,就有傳承值。只要有演出,就有錢。
一石二鳥。
張曄站起來,走進宿舍。龐侯在陽台上喊:「義父!」
「別叫義父。」
「義父說什麼就是什麼!」
張曄笑了一下。
這小子。中氣真足。
路過的女生都回頭看了一眼。
關上門,打開手機。
屏幕亮起。光打在他臉上。
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打下三個字——
酒吧。招樂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