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門外的陸凱明


  周三。第二次小課。

  張曄提前十分鐘到了。

  浦音開學兩個月以來頭一回。不是因為上進——是因為上次遲到三秒,秦鶴鳴那根沒點的煙換了個方向,眼神能把人釘在牆上。

  不想體驗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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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到的時候走廊還空著。五樓這片琴房基本只有他一個人用。隔壁幾間門都鎖著,有的門縫裡塞著廢報紙,有的窗戶上掛著蛛網。

  走廊盡頭那盞燈還閃著。壞了三個月沒人修。

  浦音九個系,民樂系排最末。經費最少,場地最差,學生最少。

  但至少還有一間教室是亮著燈的。他推開門。舊鋼琴,摺疊椅,鏽譜架,牆角堆著落灰的教材。一切照舊。

  秦鶴鳴坐在老位置。煙別在左耳。

  「今天早了。」

  「嗯。」

  「保持。」

  張曄在心裡記了一下。秦鶴鳴說話永遠很短。能用兩個字說完的絕不用三個。教了三十年嗩吶,脾氣磨得跟他那根煙一樣——從不點燃,但一直在。

  他說完這句,目光往門口掃了一下。

  張曄順著看——走廊里站著一個人。

  靠在牆上。站在日光燈照不到的陰影里。

  陸凱明。

  民樂系系主任。五十出頭,頭髮花白,深藍夾克,雙手背在身後。看到張曄回頭,他微微點了下頭。沒說話。也沒有要進來的意思。

  教室門沒關嚴。留了一道縫。

  是故意的。

  張曄看了秦鶴鳴一眼。秦鶴鳴的表情沒變。顯然提前打過招呼。

  「別管他。上課。」秦鶴鳴把煙從左耳換到右耳。「上次的毛病,回去改了幾個?」

  「四個。」

  「哪四個?」

  張曄一個一個報。秦鶴鳴沒點頭也沒搖頭。

  「吹。」

  還是那兩個字。乾脆。

  《步步高》。跟上次同一首。但這回張曄刻意壓住了手指轉換的速度——上次秦鶴鳴說他「手太野」,他回去一個人在琴房練了兩天,吹到嘴唇起皮。

  循環換氣的銜接也比上次順了。上回換氣時音準會晃,這次晃動幅度小了至少一半。

  一段吹完。

  秦鶴鳴沒說話。

  煙沒換方向。

  上次一個小時換了三次。今天第一遍——零次。

  張曄注意到了。

  零次。意味著沒毛病。對秦鶴鳴來說,不換煙約等於滿分。

  「再來一遍。加速。」

  加速版。手指跑得更快,氣息壓力更大。循環換氣的頻率從每十秒一次變成每六秒一次。

  難度翻倍。

  張曄扛住了。中間只有一個音微微抖了一下,其餘全穩。額角有汗,但沒擦——手不能離開嗩吶。

  秦鶴鳴的眉毛動了一下。很細微。普通人看不出來,但張曄餘光捕到了。

  這老頭很少有表情變化。眉毛一動,說明心裡有波動。

  門外的陸凱明也動了一下。

  他沒出聲。但靠在牆上的姿勢變了——身子從松的變成了直的。

  「換曲子。《鳳陽花鼓》。」

  風格瞬間切換。

  從歡快到悠揚。兩套完全不同的呼吸方式,不同的嘴唇控制,不同的情緒色彩。大部分學生切換曲風需要幾秒鐘調整——

  張曄沒有調整期。

  上一個音還是《步步高》的明快。下一個音就是《鳳陽花鼓》的婉轉。無縫。像轉台一樣。

  秦鶴鳴的手指碰了一下煙。碰了,沒拿。

  一曲終了。

  「你的樂感——」他停了一下。像在找詞。

  找了三秒。

  「野。狠。天生吃這碗飯的。」

  「謝謝老師。」

  「別急著謝。樂感夠狠不代表技術夠硬。你現在腦子跑在手指前面——想法到了,手跟不上。不練個兩三年改不掉。」

  兩三年。

  張曄指尖猛地一緊。肺里那根細弦,又輕輕顫了一下。

  系統說他只有三年。練基本功要兩三年。身體撐不過三年。

  時間卡得死死的。

  他沒吭聲。繼續吹。

  一個小時。中間休息兩次。張曄喝了半瓶水。嘴唇的麻木已經習慣了——人的適應力比想像中強。

  第二次休息的時候,秦鶴鳴往他這邊遞了一塊薄荷糖。

  沒說話。糖塞過來。張曄接過去,含進嘴裡。

  涼。麻木的舌尖被刺了一下,反而清醒了。

  胸腔沒有響。今天沒有。

  但他知道那根「細弦」還在。只是沒崩。

  下課。

  張曄背著嗩吶盒出來,跟陸凱明打了個招呼。

  「陸老師好。」

  「嗯。去吧。」

  語氣平。表情平。

  張曄走遠。

  陸凱明轉身進了教室。把門關上了。

  「老秦。」

  「聽完了?」秦鶴鳴在收拾東西,頭沒抬。

  「嗯。」陸凱明靠在舊鋼琴上,兩隻手交叉抱胸。

  「一周就把裂痕補上了。」

  「嗯。」

  「還有他切曲風那一下。沒過渡。直接切。」陸凱明盯著秦鶴鳴。「老秦,我教了二十年書,見過天賦好的、努力的、聰明的——但像他那樣切換情緒跟翻書一樣的,沒見過。」

  秦鶴鳴沒接話。他把譜架上的教材收起來,摞整齊。

  「這東西——」

  「教不出來。」秦鶴鳴替他說完了。「天賦。」

  沉默幾秒。

  「明年器樂大賽。」陸凱明開口。

  秦鶴鳴搖頭。「別急。讓我磨他半年。」

  「半年太久了。」

  「急什麼?」

  陸凱明的聲音壓低了。

  「田傑智的報告已經遞了。再沒成績——嗩吶專業,沒了。」

  秦鶴鳴沒回答。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根煙。

  煙身已經發黃。包裝紙邊角磨得起毛了。

  這根煙跟了他十一年。戒菸那天起別在耳朵上,不點,不扔。有人問為什麼,他說留個念想。

  念想。

  嗩吶專業要是沒了,這根煙也沒什麼好念的了。

  「我知道。」他終於開口。

  「所以——」

  「所以我給他加了課。一周五節。」秦鶴鳴抬起頭。「老陸,你急的事我都知道。但這孩子不能揠苗助長。你得給我時間。」

  陸凱明張了張嘴。沒反駁。

  他知道秦鶴鳴說得對。

  但他等不了。

  走出北樓。

  陸凱明站在台階上,掏出手機。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這個電話他三年沒打過了。

  撥通。只說了一句——

  「老師,這孩子……可能是希望。」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讓他先走著。別急。」

  「好。」

  掛了。

  風吹過來。秋天了。他把夾克拉鏈拉到下巴。

  望著北樓方向。

  牙縫裡擠出一句——

  「民樂,不能死在我這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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