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約定


  十月最後一周。

  琴房裡多了一個杯子。

  奶茶。焦糖味。杯壁上還冒著熱氣。

  「你每次練完都嗓子干。」陳弦把奶茶放在舊鋼琴上面。

  「我吹的是嗩吶,不是嗓子。」

  「嘴唇也干。」

  「……謝了。」

  張曄拿起奶茶喝了一口。甜的。他不太喜歡甜的。但沒說。

  這已經是他們連續第六天在琴房碰面了。

  st🔑o55.c🌽om讓您第一時間享受最新章節

  不是約好的——但也差不多是約好的。每天下午兩點到三點半,五樓最角落的琴房。她來的時候他一定在,他在的時候她一定會來。

  默契。不需要微信確認的那種默契。

  她會在舊鋼琴上面放奶茶——每天換一種口味。周一焦糖,周二珍珠,周三椰果,周四又回到焦糖。張曄到了之後先喝一口奶茶,然後開始練。她在旁邊拉小提琴。有時候各練各的,有時候合奏。練完了聊兩句。不多。

  她不問他為什麼練嗩吶。他不問她為什麼不去管弦系的琴房練。

  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事。他們彼此都懂。

  但那兩句話比龐侯一天說的廢話加起來都有分量。

  今天練完了合奏。

  他們合奏的曲目是張曄隨便編的——簡短的一段,二胡和嗩吶對答,節奏輕快。

  陳弦改用小提琴來跟。三遍之後她已經能跟上他的呼吸節奏了。

  陳弦收琴的時候忽然說:「教我吹一下。」

  「吹什麼?」

  「嗩吶。」

  張曄看著她。「你認真的?」

  「認真的。」

  他想了想。把嗩吶遞過去。「先試試含哨片。嘴唇要包住哨片的三分之二。對。然後用力吹。」

  陳弦按照他說的做了。

  嘴唇包住哨片。深吸一口氣。

  用力——

  「噗——」

  一聲悶響。

  不是嗩吶聲。是氣漏了。

  她的腮幫子鼓得像兩個包子。臉漲得通紅。嘴角還漏了一口氣出來,頭髮被氣流吹得飄了一下。

  張曄憋住了。沒笑。但嘴角在抖。

  「你在笑?」陳弦瞪他。

  「沒有。」

  「你嘴角在抖。」

  「那是抽筋。練循環換氣的後遺症。」

  「騙鬼。」

  陳弦不服氣。又試。第三次。第四次。每次腮幫子都鼓得像河豚。

  第五次——

  「嗚——」

  一聲極短的、像蚊子嗡嗡的細響。

  嗩吶聲。雖然弱得像風裡的一根線,但它確實響了。

  陳弦眼睛亮了。

  「響了?」

  「響了。」

  「我吹出來了?」

  「嗯。恭喜你。你現在是全浦音管弦系唯一一個吹過嗩吶的小提琴手了。」

  她盯著嗩吶看了兩秒。嘴角彎了。

  把嗩吶還給他的時候——指尖一碰。

  兩人都沒動。

  她的手在嗩吶上多停了半秒。

  這半秒里,他的耳朵忽然熱了一下。

  也沒提。

  ……

  晚上。宿舍。

  龐侯在跟隔壁寢室的人打撲克。輸了。

  規矩是輸了學動物叫。龐侯選了狗。

  「汪!汪汪!」

  聲音中氣十足。比他喊「義父」的時候還認真。隔壁寢室的人在門口笑得站不穩。

  龐侯叫完了狗,又輸了一把。這次選了公雞。

  「咯咯咯——喔——」

  叫得字正腔圓,模仿得比真雞還像。

  羅瑞傑笑得從床上滾下來了。真的滾了——「砰」的一聲,趴在地板上還在笑。

  魯實在床上看書,表情沒變,但嘴角肉眼可見地彎了——這對魯實來說等於笑出了聲。

  張曄靠在上鋪床頭看手機。系統面板上傳承值已經到了187。酒吧每場漲30左右,加上琴房日常積累——速度在加快。

  「義父——汪!你在幹嘛——汪!」龐侯一邊學狗叫一邊探頭問他。

  「看東西。」

  「看什麼——汪!」

  「你先把狗叫完。」

  「汪!好了——汪不——還沒——汪!」

  全寢室笑翻了。

  鬧到十一點。燈滅了。

  龐侯的呼嚕準時響起。羅瑞傑翻了兩次身。

  魯實在黑暗裡說了一句:「龐侯學狗比學人像。」

  張曄差點笑出聲。

  安靜了幾分鐘。

  羅瑞傑開始說夢話了。

  模模糊糊的。聽不太清。但有兩個字——

  「陳弦……」

  然後又嘟囔了一句——聲音大了一點——

  「我愛你……」

  張曄指尖一燙。手機差點掉下去。

  他看了看下面——羅瑞傑翻了個身,抱著被子,臉上一臉傻笑。還在做夢。

  魯實的聲音又飄過來了:「他天天喊。你才知道?」

  張曄沒說話。

  但嘴角彎了很久。

  你小子夢裡敢喊就行了。醒著的時候見到陳弦連話都說不利索。

  不過——誰又能說自己比羅瑞傑好多少呢?

  今天下午在琴房。她還嗩吶的時候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很輕。可能是不小心。

  但他的手指記住了那個溫度。

  不冷不熱。剛好。

  張曄翻了個身。閉上眼。

  腦子裡一半是《赤伶》的旋律,一半是焦糖奶茶的甜味。

  一首歌和一個人。

  都很重要。但此刻都不急。

  窗外的燈一盞盞地滅。

  走廊里有夜班的阿姨拖地的聲音。

  拖把過來又過去。

  先睡。

  ……

  第二天。下午。琴房。

  合奏完了。張曄在收拾桌面上的譜紙。

  陳弦忽然開口了。

  「你最近在寫歌?」

  張曄的手停了。

  「我上次來的時候,看到你桌上有譜紙。不是練習曲的那種——是創作用的。」

  她的觀察力太強了。

  張曄把譜紙收進嗩吶盒夾層。動作不快不慢,沒有慌。

  「隨便寫寫。」

  「什麼歌?」

  「還沒寫完。寫完了給你聽。」

  陳弦看了他兩秒。

  沒追問。

  但她的目光在他收譜紙的手上停了一下。那疊譜紙比普通練習曲厚得多。上面的筆跡密密麻麻,還有很多劃痕——反覆修改過的痕跡。

  「隨便寫寫」的人,不會改那麼多遍。

  她沒說破。

  抱著琴盒走了。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不是看他,是看舊鋼琴上面那杯已經涼透的奶茶。今天是焦糖味。他喝了大半杯。

  杯子上的水珠把鋼琴漆面洇濕了一小圈。

  她走了之後,張曄深吸了一口氣。

  走廊里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沒了。

  好險。

  如果她再多看一眼譜紙——上面寫的不是練習曲,是《赤伶》的副歌修改版。

  馬甲差點碎了。

  他把譜紙壓到嗩吶盒最底層。

  陳弦的眼神還在眼前。

  她差一點。

  就看見了《赤伶》。

  他坐回椅子上。手心還有點出汗。

  以後譜紙不能放在桌上。哪怕只是一秒。

  馬甲,懸在半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