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匿名的代價


  何俊明沒有等到第二天。

  當天早上九點,他就打了電話給蘇晚棠。

  「歌手確定了嗎?我這邊有兩個備選。嗓音條件不錯,女聲,能駕馭戲腔。」

  蘇晚棠還在刷牙。牙膏沫子差點噴到手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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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叔,昨晚凌晨兩點你打的電話,今早九點又打。你不睡覺?」

  「睡不著。那首歌一直在我腦子裡轉。」

  他不是誇張。何俊明做了二十年音樂,聽過的歌比吃過的飯多。能讓他失眠的歌,一隻手數得過來。

  《赤伶》是第六首。

  「歌手的事先不急。」蘇晚棠擦了擦嘴。「『無名』那邊說了,他想先看看編曲方向,再決定給誰唱。」

  「編曲方向?他還管編曲?」

  「他原話是——『編曲里必須保留嗩吶和二胡的元素,不能全用電子音效替代』。」

  何俊明愣了一下。

  保留嗩吶和二胡。

  一個寫歌的人,在作曲的階段就開始規劃編曲里的樂器配置——這不是新人能有的思維。

  這是製作人級別的眼界。

  何俊明翻了翻手邊的筆記本。他昨晚聽歌的時候做了記錄——這是他二十年來的習慣。好歌要分析,要拆解,要搞清楚它好在哪裡。

  他的筆記本上寫了三行字:

  懂戲。

  懂流行。

  更懂融合。

  三條合在一起指向一個結論:不是業餘愛好者。

  「這個『無名』——到底什麼來頭?」

  「我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歌是誰給你的?」

  「一個朋友轉的。匿名。」

  「蘇晚棠。」

  「嗯?」

  「你在替他瞞。」

  蘇晚棠沉默了兩秒。

  「何叔,我答應過他保密。」

  「你知道這首歌值多少錢嗎?」

  「不知道。」

  「我告訴你——如果製作得當,這首歌能進新歌榜前五十。前五十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全網曝光。意味著數百萬的播放量。意味著——很多很多錢。」

  蘇晚棠沒說話。

  她當然知道。她爸開了十幾年酒吧,她從小在音樂圈邊緣長大,對行業的規則比大部分科班生都清楚。

  一首能進前五十的歌——版權、分成、後續合作——加起來的價值不是幾千塊能衡量的。

  「我知道。」她說。「但我答應了。」

  何俊明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行。你答應了我不逼你。但你轉告他——我的條件很好。全行業最好的錄音棚、最好的混音師、最好的發行渠道。他只要點頭,我全包。」

  「我轉。」

  掛了。

  蘇晚棠把何俊明的話轉發給了張曄。

  張曄正在去秦鶴鳴小課的路上。看完消息,回了三個字——

  「暫時不急。」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

  不急。

  不是不想。是不能急。

  這首歌如果真的火了——何俊明一定會追查「無名」的身份。他現在暴露在明面上的信息太多了:浦音民樂系、嗩吶專業、回聲酒吧駐場。何俊明只要多打聽幾個人,就能把他鎖定。

  所以他得做準備。

  從今天開始。

  他把琴房桌上的作曲手稿全部收進了嗩吶盒的夾層里。那個夾層平時放鬆香油和備用哨片的,現在塞了一摞譜紙。

  夾層的扣子卡得有點緊。他試了兩次才合上。

  柜子里的筆記本——有幾頁記了旋律靈感——撕掉了。

  撕下來的紙他又用腳踩了兩腳,對摺,塞進口袋準備帶回宿舍燒了。

  手機里跟蘇晚棠關於歌曲的聊天記錄——刪了。

  然後他又想了想——不夠。

  他把跟蘇晚棠的聊天轉成了備註名「學姐·回聲酒吧」,看起來像是普通的工作聯繫。歌曲相關的溝通以後全用語音,不留文字。

  做完這些,他站在琴房中間,環顧了一圈。

  教室里只有舊鋼琴、摺疊椅、鏽譜架。和平時一樣。什麼痕跡都沒有。

  一個普通的、每天練循環換氣到嘴唇發麻的、大一嗩吶新生。

  誰也不會想到,這個人昨天剛寫了一首可能改變藍星樂壇的歌。

  他關上門。去上秦鶴鳴的課。

  晚上。回聲酒吧。

  張曄第三場演出。這次他戴了一頂黑色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

  蘇晚棠看到了。「你換風格了?」

  「覺得帽子好看。」

  「好看個屁。你是怕被認出來吧?」

  「……嗯。」

  蘇晚棠沒追問。但她的眼神說了很多——她知道張曄在搞什麼。一邊在酒吧駐場演出,一邊匿名給何俊明寫歌。兩個身份不能重疊。一旦重疊,馬甲就碎了。

  「你小心點。」她說。

  「我知道。」

  演出照常。傳承值又漲了30。總計187。

  他在台上吹的時候,餘光掃了一下吧檯。

  蘇晚棠正在跟一個男人說話。男人背對著舞台。看背影像是何俊明。

  手指還是穩的。但心裡跳了一下。

  散場後,何俊明又來了。

  這次他沒催蘇晚棠交歌。他是來問「無名」的事的。

  「我查了一下。浦海地區最近有沒有冒出什麼新的作曲人?年輕的,水平高的?」

  蘇晚棠的表情沒變。「沒聽說。」

  「我問了三個同行,都說沒有。但這首歌不可能憑空冒出來。能把戲腔和流行融合到這個程度的人——不可能默默無聞。他一定在某個地方學過,一定有人認識他。」

  他端著酒杯,手指敲了兩下杯壁。眼睛盯著蘇晚棠,像在讀她的表情。

  蘇晚棠被看得有點不自在。但她沒躲。在何俊明面前躲就等於承認知道。

  「我真沒線索。」她說。聲音穩。

  何俊明看著她。

  「他為什麼要匿名?是有前科還是怎麼的?」

  「也許人家就是低調呢。」

  何俊明笑了。不是好笑的那種笑。是「你在逗我」的那種。

  「低調的人,寫不出這種東西。」

  他頓了一下。

  「低調的人寫不出《赤伶》。」

  他放下酒杯。站起來。拍了拍蘇晚棠的肩膀。

  「你幫我轉一句話——不管他是誰,這首歌我要定了。條件隨他開。」

  走了。

  蘇晚棠看著他的背影。

  何俊明走出門的時候,經過了吧檯邊戴鴨舌帽低頭擦琴的張曄。

  一米。

  沒認出來。

  張曄指尖微頓。沒抬頭。

  帽檐下,嘴角有一點彎。

  門關上了。

  風從門縫灌進來。帶著一點燒烤攤的味道。

  調酒師在吧檯後面嘆了一口氣,把何俊明那杯沒喝完的酒端走了。

  馬甲還在。

  但刀尖,已經抵到了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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