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林小滿


  周二下午一點。

  張曄在主樓一樓大廳。

  大廳的公告欄前面排著八九個學生。手裡都拿著樂器盒。

  這就是他招募告示掛出去之後,第一批來面試的人。

  他坐在公告欄對面的長椅上,膝蓋上放著一本筆記本。

  第一個上來的是個吹笛子的男生。聲音緊張。手指在笛子上發抖。

  吹了二十秒,張曄抬手讓他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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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之前學多久了?」

  「……四個月。」

  「為什麼報名?」

  「……我想試試。」

  張曄點點頭。「謝謝。下一位。」

  ……

  第二個是琵琶。手勢有問題。

  第三個古箏。會的曲子太少。

  第四個二胡。

  她是一個女生。身高不到一米六。瘦瘦的。背著一個比她整個人還要大的二胡盒。

  她報名表上的字寫得很小。

  「林小滿。」

  「管弦系大一。」

  「二胡。」

  「雙魚座。」

  她念到「雙魚座」的時候,臉有點紅。

  「那個……我看招募告示上沒寫要不要寫星座……我覺得寫一下比較……」

  她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

  張曄忍住笑。

  「行。你拉一段。」

  「什麼曲子?」

  「你最熟的。」

  「……二泉映月。」

  張曄點了點頭。

  這個選曲挺有意思的。一個一米五幾的雙魚座女孩,最熟的曲子是阿炳的《二泉映月》。

  她坐下來。

  架琴。

  右手拿弓。

  深吸一口氣。

  ……

  拉了一秒,她停下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緊張。」

  「沒關係。再來。」

  她又拉了一秒。又停。

  張曄把筆記本合上,擱在腿上。

  「小滿。你看見我手裡這本筆記本了嗎?」

  「……看見了。」

  「我沒記字。我在聽你架琴的聲音。」

  她抬眼看他。眼神有點茫,但沒躲。

  「你架琴的時候,手在二胡上能停十秒不動。我看見了。這十秒里你的呼吸是穩的。這種事大部分人做不到。」

  「你拉得好不好不是現在的事——你這十秒說明你是認真練琴的孩子。」

  她抬眼看他。

  「那……那我能進嗎?」

  張曄笑了。

  「你拉一段。讓我聽完。如果中間緊張,你停下來再來。」

  她點點頭。

  這次她拉完了。

  不是完美的二泉映月。但她從頭到尾沒停。

  拉完最後一個音的時候,她抬頭看張曄。

  眼睛紅的。

  張曄站起來,把筆記本合上。

  「你這把二胡——多久了?」

  她的手指在二胡的琴筒上停了一下,然後又往下挪了半寸。

  「……我奶奶在我六歲的時候給我的。」

  「她六歲的時候是哪一年?」

  「……我沒問過。但應該是一九九六。」

  張曄點頭。

  「你回去練。明天下午兩點。五樓最角落那間琴房。」

  「……我?」

  「嗯。你。」

  她站在原地沒動。

  「……謝謝。」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抖得比拉琴的時候還厲害。

  她把二胡背起來,走出主樓大廳。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張曄一眼。

  又一眼。

  張曄在她第二眼回頭的時候朝她揮了揮手。

  她也朝他揮了一下手。

  然後小跑著拐出了大廳。腳步聲在台階上一直響到二樓。

  ……

  下午兩點二十。五樓最角落。

  張曄推開琴房門。

  陳弦已經在了。

  她今天沒帶小提琴。

  她把一杯奶茶放在鋼琴上。

  焦糖。

  焦糖。

  張曄在杯子上停了半秒。

  「今天不該是焦糖。」

  「我每周二都該是珍珠。」陳弦把吸管的塑料皮撕掉,「我今天又改主意了。」

  「……」

  「我看你最近忙組團。晚飯都沒好好吃。」

  張曄笑了。

  「你怎麼知道?」

  「龐侯告訴羅瑞傑,羅瑞傑告訴了我們院學生會的人,學生會的人告訴了我。」

  「……」

  「陪你練。」她把廣陵散的譜子從包里抽出來,放在鋼琴上。

  張曄愣了。

  這本譜子是她藏了十二年的那本。

  她終於拿出來了。

  ……

  【系統提示】

  【物件代際鏈激活——】

  【林小滿的二胡(1996,奶奶傳):她奶奶曾是一九九二年錄音棚的隱藏前輩之一。】

  【該物件全程跟隨小滿直到她奶奶去世。】

  【傳承值+50。】

  張曄合上面板。

  他沒告訴陳弦這條系統提示。

  他只是看著鋼琴上面那杯奶茶,和那本《廣陵散》。

  兩樣東西放在一起。

  這是他這一個月以來——

  最完整的一個下午。

  他坐下,把廣陵散打開。

  陳弦在他旁邊坐下。

  「你今天準備教我什麼?」

  「我沒準備教。」

  「那你準備做什麼?」

  「我準備聽你彈。」

  陳弦的小提琴弓子在膝上轉了半圈。

  然後她笑了。

  她拿出她的小提琴弓子——不是用來拉小提琴的。她用弓子在廣陵散的第一行輕輕碰了一下。

  那行音從紙面上「碰」了一下。

  張曄在心裡點了點頭。

  她有古琴的手。

  十二年沒拿出來,但手記住了。

  ……

  練到下午四點。

  張曄停了一會兒,喝奶茶。

  焦糖。已經涼了。但還有甜味。

  他喝了一口。

  陳弦看著他。

  「今天小滿是第一個嗎?」

  「嗯。」

  「……你看人挺准。」

  「她拉琴十秒不動那件事——你怎麼看出來的?」

  張曄把奶茶杯放下。杯底在鋼琴漆面上留了一小圈水痕。

  「我媽媽那年生病住院,我每天去醫院。我那時候三歲,看護士打針。」

  「我看見她們的手——做這件事的人手穩。」

  「小滿的手就是那種手。」

  陳弦的目光從奶茶杯抬起來,停在張曄臉上。

  「……你三歲就去醫院?」

  「嗯。」

  「……」

  她沒問下去。

  她知道有些事不該問太細。

  她把廣陵散又翻了一頁。

  這一頁上的批註是十二年前那個老師留下的。

  老師的字很潦草。

  「廣陵散非一人之曲。」

  陳弦盯著這一行字看了很久。

  張曄在旁邊沒說話。

  他知道這種「很久」是什麼意思——

  十二年前的小女孩,把這本譜藏在書包夾層里。每天背著上學,每天拎回家。

  十二年裡她拉了一萬多個小時的小提琴。

  十二年裡她每個晚上寫完作業,會翻開書包夾層,把這本譜撫平,然後又放回去。

  她從來沒拿出來過。

  ——直到今天。

  張曄輕輕把她那杯涼了的奶茶遞過去。

  她接過來,喝了一口。

  「謝謝。」

  「嗯。」

  她把奶茶放下,繼續看廣陵散。

  張曄在旁邊坐著沒說話。

  琴房裡有一種很安靜的氣氛。

  不是真正的安靜——窗外有麻雀叫,遠處有鋼琴課的人在練琴。

  是另一種安靜——兩個人各做各的事,但中間的空氣是連著的。

  張曄不知道這種空氣是什麼。

  他穿越前沒有過。

  穿越後他也沒在別的人身上感受過。

  只有陳弦。

  琴房的鐘掛在牆上。它走得很慢。

  張曄想——

  時間過得慢,在某種情況下,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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