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孟清河的秘密
周四早上六點四十。
主樓三樓天台。
張曄推開通往天台的鐵門。
「咯吱」一聲。
天台上有風。
——還有古箏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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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曄停在門口。
很輕的古箏。
不是新手的——是那種「知道自己在彈什麼,但不想讓任何人聽見」的那種彈法。
他沒立刻進去。
他在門後站了大概一分鐘。
等彈完。
……
彈的是《廣陵散》。
不是全本。是其中一段。
張曄聽過陳弦的那本譜。他知道這一段叫什麼。
「井下聞韓相國」。
這一段在民樂圈裡有一個公認的說法——三十年沒有幾個人能完整地彈下來。
彈的人在台上停了一下。
然後他把古箏蓋上。
張曄推門進去。
孟清河抬頭。
他的手指在古箏弦上壓了一下,弦沒出聲。
然後他立刻把古箏包推到自己背後。裝作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張曄。」
「嗯。」
「你怎麼……上來了?」
「看招募告示加了一行字。」
「……」
「會古箏者優先。」
孟清河沒說話。
他把古箏包的拉鏈拉了一半,又停住。
「我沒古箏水平。我那個就是隨便彈彈。」
「《井下聞韓相國》隨便彈彈?」
孟清河抬眼。
「……你聽過?」
「嗯。」
「……我之前比賽拿過獎。」孟清河說,「後來——算了,不說了。」
張曄看見他收古箏的時候——
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冷的抖。是別的抖。
張曄在他對面坐下。
他沒追問。
孟清河盯著古箏看了一會兒。
然後說:「我上學期聽過你在新生晚會上吹的哭喪調。」
「嗯。」
「我那一晚沒睡。」
張曄的筆記本翻到下一頁,又翻回來。
「為什麼?」
「你那一首吹完之後,我回宿舍翻出了我的古箏。我已經一年沒碰它了。」
「我又彈了一遍《井下聞韓相國》。」
「……我彈完之後,在床上坐了一夜。」
張曄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孟清河開口。
「你今天上來是想——」
「民樂團。」
「……我加不了。」
「為什麼?」
孟清河的手指還擱在古箏弦上,他自己也沒察覺。
「我家裡不讓。」
「……」
「我爸說,我學古箏最多到大學。大學畢業就要去考公務員。這是從我六歲開始定下的事。」
「……」
「我每天上天台彈一段——是因為我宿舍樓下我爸的耳朵線是連著的。」
張曄皺眉。
「耳朵線?」
「……我爸給我隔壁房間裝了個能聽見動靜的東西。」
「……」
「他不知道我在天台。」
張曄沉默了一會兒。
孟清河看著自己的手。
「……張曄,你能保密嗎?」
「嗯。」
「……我不能加民樂團。但——」
他停了一下。
「——但我可以在你們排練的時候,在天台上跟著彈。」
「你們聽不見我。」
「但我能聽見你們。」
張曄抬頭看他。
孟清河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絕望。是那種「我已經習慣了」的那種平。
張曄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那條系統附註。
「他六歲那年和你媽媽在同一家醫院待過三個月。」
他還沒問出口。
孟清河自己先開口了。
「張曄。」
「嗯。」
「你媽媽是不是在二零零五年的時候,在浦海第七人民醫院住過院?」
張曄的手停在膝蓋上。
「……你怎麼知道?」
孟清河的眼睛從古箏上抬起來。
「我那年在那家醫院。」
「我得了一種小病。住了三個月。」
「病房隔壁有一個阿姨——她經常在走廊上抱著一個三歲的小男孩。那個小男孩睡著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支玩具嗩吶。」
「我那時候六歲。我記得那個孩子。」
「二十年過去了。我看見你在新生晚會上吹哭喪調的那一晚——我就覺得那個孩子是你。」
張曄愣住了。
……
【系統提示】
【激活成功·聽眾孟清河】
【喚醒共鳴點:「二十年前那個孩子是真的」(沉睡20年)】
【這條傳承值會跟隨他直到他離世。】
【傳承值+800(隱藏獎勵)。】
【孟清河古箏隱藏技能可激活——但需要他自己願意。】
張曄合上面板。
孟清河看了他一眼。
「系統?」
張曄的目光從面板抬回來。
「……你怎麼知道?」
孟清河把古箏蓋板往下按了一寸。
「我也有。但不是民樂系統。」
「我有的是——」
他停了一下。
「——一個讓我每天早上六點上天台的人。」
「我不知道他是誰。」
「但他每天會在我背包里塞一顆薄荷糖。」
「……」
「那顆糖告訴我:你今天再堅持一天。」
……
張曄沒說話。
孟清河把古箏重新打開。
他撥了一根弦。
弦音清脆。
「張曄,我不能加。」
「我知道。」
「但是——」
他抬頭。
「——你們排練的時候,我會在天台上。」
「你們聽不見我。」
「但我會跟著彈。」
張曄笑了。
「那你算我們半個團員。」
「……半個不行。」
「為什麼?」
孟清河又撥了一根弦。這根沒出聲——他在弦上壓住了。
「我想算一個。」
「我等我爸不當家的那一天。」
張曄點了點頭。
孟清河又撥了一根弦。
這一根更穩。
張曄站起來。
他沒回頭。
走出天台的鐵門。
……
下樓的時候,他在三樓樓梯口停了一下。
他想給媽媽打個電話。
他沒打。
他知道他媽媽不記得二零零五年醫院走廊上的那個六歲小男孩。
他媽媽那時候病得很重。她甚至不記得自己住了多久。
但孟清河記得。
這就夠了。
……
張曄走到一樓。
打開自己的筆記本。
在民樂團成員清單上,他寫下:
「孟清河——非正式古箏(天台同步)。」
筆尖在「非正式」那三個字上多停了半秒。
非正式。
但他知道孟清河不會永遠是非正式。
那個把兒子六歲人生提前定了二十年的爸爸——
不會贏的。
張曄不知道為什麼這麼肯定。
他只是肯定。
……
中午。酒吧月結到帳。
蘇晚棠發來一條消息。
【這個月酒吧三萬二千四百塊。一半你的。一萬六千二百。】
張曄看著這條消息。
一萬六千。
加上赤伶分成的那一萬一千。
這個月他賺了兩萬七。
不算他妹妹夢裡喊的那一句「我們一起去打全國賽」——這兩萬七里,他每一分都是乾淨的。
他把一半轉給了媽媽。
八千一百。
他媽這次沒微信問。她直接打電話。
「曄,你這個月又轉錢了?」
「嗯。」
「……你下個月別轉了。媽手頭寬裕了。」
張曄在公交車上,一隻手扶著拉環。
「媽,你手頭從來沒寬裕過。」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行。媽收著。」
她每次都說「收著」。
她每次都沒說「謝謝」。
張曄知道這是他媽最重的「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