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田傑智


  周四上午十點。

  浦音校長辦公樓三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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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傑智副校長辦公室。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份報名表。

  報名表上寫著「浦音民樂系參賽代表:張曄(大一)」。

  他用紅筆在張曄的名字下面畫了一道線。

  然後他撥了一個內線電話。

  「陸院長。」

  「……老田。」

  「過來一下。」

  ……

  陸凱明推門進來。

  田傑智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陸凱明坐下。

  「民樂系今年參賽代表——你定的張曄?」

  「嗯。」

  「大一的?」

  「嗯。」

  「老陸,你們民樂系這幾年的代表都是大三大四的——為什麼今年破例?」

  陸凱明笑了。

  「因為他夠格。」

  「……他夠格的依據呢?」

  「秦鶴鳴開過小課。」

  「……」

  「秦鶴鳴這輩子開小課的學生不超過五個。」

  田傑智停了一下。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

  「老陸,你看一下。」

  陸凱明接過來。

  這是一份「浦音學生網絡發表作品監管說明」。是田傑智自己起草的。

  大致內容:任何學生在校期間發表的網絡作品,必須經過校方備案。否則視為違紀。

  陸凱明合上文件。

  「老田,你這是沖張曄來的。」

  「我不沖誰來。」田傑智笑了,「我沖的是規矩。」

  「……」

  「老陸,赤伶在網上五十二萬播放——這件事如果被監管部門盯上,浦音怎麼辦?」

  陸凱明把文件遞迴去。

  「赤伶的作者是匿名作者無名。星音平台署名『無名』。沒有任何文件證明這個無名是張曄。」

  「……」

  「我作為民樂系院長,可以為這一點擔保。」

  「……老陸。」

  「嗯?」

  「那張曄代表浦音參賽的事——」

  「我頂著。」

  田傑智盯著陸凱明看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行。」

  陸凱明站起來準備走。

  田傑智叫住他。

  「陸院長。」

  「嗯?」

  「你年紀大了。這種事——以後多商量。」

  陸凱明笑了。

  「老田,我下學期就退了。」

  「……」

  「我退之前能扛得動的事,我自己扛。」

  他走出辦公室。

  關門的時候他沒用力。門輕輕合上。

  ……

  田傑智坐在辦公桌後面沒動。

  他把那份報名表又拿起來看了一遍。

  張曄。

  他在這個名字下面畫的那道線——

  下面又畫了一道。

  這一次他沒刻意畫——是手自己畫的。

  畫完他抬頭。

  對著窗外。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舊照片。

  這張照片他抽屜里收了三十年。

  照片上是一個穿白襯衫的男生,抱著一把二胡。

  那個男生今年應該四十八歲。

  但他十八歲的時候——

  出了事。

  田傑智把照片放回抽屜。

  關上抽屜。

  ……

  下午兩點。

  張曄在五樓最角落。

  他剛練完兩個小時。

  手機震了。

  蘇晚棠發的。

  【你這個月的酒吧分成加赤伶分成加緣的分成——加起來八萬一千。】

  【我已經轉給你了。】

  張曄停了一下。

  八萬一千。

  這個數字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八萬。

  媽媽的借條。

  ……

  他沒立刻動。

  他在琴房裡坐了五分鐘。

  然後他打開和媽媽的對話框。

  他沒微信說。

  他打電話。

  「媽。」

  「曄啊。」

  「我下午回家。」

  「……今天?」

  「嗯。」

  「……你不是說周五才回嗎?」

  「我現在回。」

  「……為什麼?」

  「我有件事——」

  他停了一下。

  「——要當面跟你說。」

  他媽那邊沉默了一下。

  「……出什麼事了?」

  「沒出事。」

  「……」

  「是好事。」

  他媽那邊停了幾秒。

  「……曄啊,你不是又給我轉錢了吧?」

  張曄笑了。

  「我下午到。」

  「我去站台接你。」

  「嗯。」

  電話掛了。

  ……

  張曄背上琴包。

  走出琴房。

  他在走廊上停了一下。

  他沒回宿舍——他不準備帶行李。他就回去一天。當晚就回學校。

  他直接去主樓下面的高鐵站方向。

  走出主樓的時候,他看見田傑智從校長樓出來。

  田傑智看見他。

  就那麼看了他一眼。

  又是那種「有目的」的眼神。

  張曄沒躲。

  他沖田傑智點了點頭——這是他在田傑智走廊上那一眼之後,第一次主動跟他打招呼。

  田傑智手在原地停了一下。

  然後他也點了點頭。

  就那麼點了一下。

  沒說話。

  兩個人擦肩而過。

  ……

  張曄走到高鐵站。

  買票。

  浦海到他老家——

  六十二分鐘。

  他坐在高鐵上,手機震了一下。

  媽媽打來的。

  他沒接。

  他知道他媽這種時候打電話——

  不是問他什麼時候到。

  是怕他出事。

  他直接掛了。

  然後他打字:

  【媽,我在車上。一小時後到。】

  對面沒回。

  高鐵過了一個隧道,他媽那邊發了一個表情。

  就一個。

  咧著嘴笑的小人。

  這是他媽這輩子學會的第二個表情。

  張曄在車窗邊坐著,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

  他笑了。

  他笑了很久。

  ……

  高鐵車窗外的風景是田。是樹。是遠處的山。是一座一座小城。

  張曄靠著窗坐著。

  他想起六歲那年——他穿越前那個世界,他也是個六歲的小男孩。

  他媽媽那時候帶他在地鐵口扔過五塊錢給一個吹嗩吶的老人。

  那個老人沖他笑了。

  那個笑他記了二十多年。

  穿越之後,他在新生晚會上抱起嗩吶——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抱起嗩吶。

  現在他知道了。

  那個笑——

  是民樂傳承的起點。

  不是這一輩子的起點。

  是好幾輩子的起點。

  他把手機打開。

  打開和媽媽的對話框。

  他打字:

  【媽,這一次我轉給你的錢——是你六歲的時候給我那個吹嗩吶的老人的五塊錢的延續。】

  他沒發。

  他媽看不懂。

  他把這條草稿刪了。

  他重新打。

  【媽,我快到了。】

  發出去。

  對面秒回。

  【媽在站台。】

  張曄把手機扣下。

  他看著窗外。

  高鐵過了一條河。河面上有幾隻白色的水鳥,飛得很慢。

  張曄在心裡默念了一句:

  「二十一年前,媽帶我在地鐵口扔過五塊錢。」

  「今天,我把媽這八萬塊還回去。」

  「這中間隔的不是錢。」

  「是民樂傳承。」

  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這句話他穿越前不會想到。

  穿越後他也是第一次想到。

  他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念了一遍,然後存了起來。

  高鐵開始減速。

  他抬頭看了一眼車廂上方的電子屏。

  下一站。

  他媽在的那一站。

  張曄笑了。

  他把背包拉鏈拉好。

  準備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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