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衛月白


  周三下午。

  浦音琴房樓三樓。

  校際半決賽抽籤前一周。

  張曄在三〇七琴房。

  在練《二泉映月》。

  練了一遍,沒用 Lv3化身。

  用他自己的吹法。

  聽不出來好不好。

  高頻段已經不准了。

  他自己心裡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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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練完一遍他放下嗩吶。

  琴房窗外是浦音東門那兩棵銀杏。

  銀杏今天又落了一些葉子。

  一秒後

  琴房門被敲了一下。

  他沒回頭。

  門被推開。

  「張同學。」

  門口站著一個女生,頭髮短,眼睛冷。

  白襯衫,白褲子,白色帆布鞋,從頭到腳沒一點顏色。

  她抱著一把琵琶。

  琵琶包是真皮。

  真皮包外面貼一張燕京某個比賽的燙金標。

  標已經磨邊了,但還在。

  「我是衛月白。」

  「附中轉過來的。」

  「上學期插班進了大二琵琶班。」

  「上屆燕京附中琵琶組第一。」

  「去年央院夏令營。」

  就兩句。她沒炫。

  張曄示意了一下。

  衛月白進了琴房。

  琵琶被她放在椅子上。

  琵琶上的護琴布是真絲。

  布角繡著燕京某琴房的小印章。

  這種布不便宜。

  她沒坐,站著。

  「我聽說你接管了民樂團。」

  他輕輕應了。

  「我也想加入。」

  張曄看了她一眼。

  「報名表呢。」

  「我沒填。」

  「為什麼。」

  「我不需要填。」

  張曄笑。呼吸緩了一拍,幾乎看不見

  「衛同學。」

  他示意了一下。

  「報名表是民樂團擴張方案里的第一條。」

  「每個人都要填。」

  「那我現在填。」

  「不收了。」

  她嘴角顫了下。

  沒生氣,在等。

  「為什麼不收。」

  「名額滿了。」

  「我可以加一個名額。」

  「我不加。」

  衛月白笑了。

  笑得很輕。

  「老張。」

  「你知道我是誰嗎。」

  「衛月白。」

  「你不知道。」

  「是嗎。」

  琵琶被她重新抱起。

  「我十五歲參加附中藝考第一名。」

  「我十六歲登過浦海音樂廳。」

  「今年我十九歲,我轉浦音之前在附中帶過五個學生。」

  「他們去年三個進了浦音。」

  她每低聲一句,琵琶的弦微微震一下。

  沒撥弦,弦自己震。

  「所以呢。」

  她看著張曄。

  「所以你應該給我一個民樂團位置。」

  「不應該讓我填表。」

  「不應該讓我面試。」

  「我應該是副團長。」

  她散了。

  張曄沒回。

  他從座上起。

  嗩吶被他放回桌上。

  走到琴房門口,把門拉開。

  「衛同學。」

  他垂目。。

  「我請您出去。」

  「你說什麼。」

  「我請您出去。」

  「禮貌一點。」

  衛月白抱著琵琶站著,沒動。

  「曄。」

  「你會後悔。」

  「不會。」

  她看了他三秒。

  笑了下。

  笑里沒有怒,只有一種冷意。

  「小張。」「知道了。」

  「附中圈、藝考圈、協會圈。」

  「你活到現在要進的圈,我都熟。」

  「我等你進。」

  張曄沒回。

  「衛同學。」

  「我不進圈。」

  「我吹我的。」

  她挑眉。

  「圈外的人。」

  「站不遠。」

  「站多遠。」

  「是我的事。」

  衛月白盯著他三秒。

  轉身出去。

  琵琶的弦在出門的時候蹭到門框。

  弦響了一下。

  張曄關上門,回到椅子上。

  嗩吶被重新拿起來,沒吹。

  低頭看自己的右手中指。

  屈一下。

  慢了零點三秒。

  沒動。

  他坐了五分鐘。

  琴房窗外的桂花又飄下來一片。

  他沒去看。

  他重新吹了一遍《二泉映月》的開頭。

  這一次比剛才穩。

  不是因為他狀態好。

  是因為他剛才那個被打斷的氣

  被他重新攢回來了。

  吹完一遍他放下嗩吶。

  起身出琴房接水。

  走廊里別的琴房都開著門一條縫。

  三〇五在練蕭邦第三號敘事曲。

  練琴的人彈錯了三處。

  第三處那個左手大跳沒接對。

  三〇九在練貝多芬月光奏鳴曲第一樂章。

  慢,太慢了。

  慢到每一個音都拖一拍。

  張曄倒了一杯熱水。

  杯壁燙,他沒接住。

  差點燙到右手中指。

  他換左手接過去。

  這一個細節他自己留意了一下。

  以前他用右手接水從來不會燙到。

  今天慢了零點幾秒。

  慢的不是反應。

  是手。

  他回到三〇七。

  把杯子放在嗩吶旁邊。

  繼續吹。

  衛月白這種人他見過。

  高中的時候。

  記憶中他還在縣城高中那年。

  班長就是這種姿態。

  不威脅,但每一句話都告訴你

  「你至今要走的每一條路上」

  「我都站著。」

  他笑。眉眼鬆了一下,沒留下聲響

  繼續吹。

  下午五點。

  民樂團排練廳。

  蘇晚棠推門進來。

  手裡夾著一份文件。

  不是來談聽潮簽約的事。

  「你。」輕輕應了。是。

  「我剛聽說一件事。」

  「您說?」

  文件被她放在桌上。

  「衛月白找你了。」

  「您怎麼知道?」

  「整個三〇七樓層都知道。」

  「她出門以後跟旁邊琴房的同學說」

  蘇晚棠看張曄一眼。

  「『那個吹嗩吶的不懂事,三年我讓他懂。』」

  張曄笑了。

  「三年?」

  應了一聲棠點頭。

  「衛月白是浦音琵琶系大二副會長。」

  「她可以調動校外的演出資源。」

  「她已經聯繫過燕京的幾個賽事評委。」

  「她想用藝考圈的關係壓你。」

  她沒了影。

  張曄低頭不語。

  他視線落在看著蘇晚棠。

  「蘇師妹。」

  「可。」

  「您是來提醒我?」

  「知道了。」

  「還是來」

  「要我退一步?」

  蘇晚棠笑。

  「我才不會讓你退。」

  「我是來告訴你」

  「如果你想正面打」

  「聽潮可以給民樂團一筆預算。」

  張曄頓了頓。

  「何叔?」

  「何叔批的。」

  「多少。」

  「五十萬。」

  這個數字他沒接。

  沒問預算用在哪。

  「蘇師妹。」

  「知道了。」

  「您回去告訴何叔。」

  「民樂團不收。」

  「您說什麼?」

  「不收。」

  「為什麼。」

  「我們用得起的。」

  「不是錢。」

  蘇晚棠看了他三秒。

  「你是說」

  「您是說」

  「聽潮的場地您要。」

  「何叔的預算您不要。」他沒接話。好。

  她笑了。

  張「曄。」「成。」

  「您比我以為的會拒絕。」

  蘇晚棠走出門的時候順手把門帶上了。

  門沒開。

  窗外的風進來。

  樂譜被吹翻一頁。

  小調蹲在琴房角落,捏著自己的衣角。

  她聲音不大,可是帶著火。

  「壞人。」

  「壞人。」

  「那個抱琵琶的姑娘,剛才在您面前數她十五歲藝考第一,十六歲登浦海音樂廳,十九歲帶了五個學生。」

  「我聽她說一句,我噁心一下。」

  「她說到第三句,我都想替您拿那根快板砸她。」

  「宿主。」

  「我最討厭人這種。」

  「一開口數自己。」

  「數自己的姑娘最裝。」

  她瞪著空氣中衛月白剛才站過的那一塊,鼓著腮幫子。

  過了三秒,她又咧嘴笑了。

  這一次笑里有得意。

  「可是。」

  「您一句『我不進圈,我吹我的』,我心裡舒坦了。」

  「她出門那一下,琵琶弦蹭門框響了一下,那一聲是替她臉上落了一巴掌。」

  「我替您拍手。」

  「宿主,您這一巴掌打得脆。」

  「您口袋裡現在裝 8200。」

  她又咳了一下,月白小襖的左手手指透了一下,這一次更明顯。

  「浦音琴房樓這一層,今晚十七個琴房,只有您這一間在練民樂。」

  「其他十六間,鋼琴、小提琴、吉他,沒人碰民樂。」

  「我身上又少了一塊。」

  她抱緊小喇叭,縮了縮肩。

  「您讓民樂再多走一段,我就穩一點。」

  面板被張曄合上。

  剛才被風吹翻的那一頁樂譜被他重新壓住。

  他對空著的琴房低聲開口,氣聲般的一句。

  「三年?」

  「不用三年。」

  只一句。

  嗩吶被他重新拿起來。

  被人挑釁過很多次。

  上學期的小提琴男生。

  周蒙利,

  林致遠,

  孫維邦。

  衛月白是第六個。

  也是第一個從「附中圈」過來的。

  第一個直接說「三年我讓你懂事」的。

  張曄聽清了

  衛月白身後不是她一個人。

  身後有附中的人。

  身後有藝考圈的人。

  身後還有一個他更不願意去想的名字。

  他低頭繼續吹。

  沒怕。

  晚上七點。

  浦音宿舍三零二。

  張曄回宿舍。

  手機上有一條藍信。

  是陳弦。

  說完,閉嘴。

  「今天三〇七樓有人嗎?」

  他笑了。

  陳弦的師姐就在三〇九。

  練貝多芬月光那個。

  他回

  「可。」

  「一個琵琶女生。」

  「嗯哼。」

  陳弦回

  「附中的?」

  「嗯哼。」

  「她說話很冷?」

  他低低應了。

  陳弦回

  「她跟我也說過那一句。」

  「附中圈那一句。」

  「去年。」

  她不見了。

  張曄愣。

  他沒問陳弦怎麼應對的。

  陳弦也沒主動說。

  過了三秒。

  陳弦又發一句。

  「你不用怕。」

  「她那種人。」

  「你認認真真吹一遍《二泉映月》。」

  「她就走了。」

  她不見了。

  張曄睫羽顫了下。

  他回了一個字。

  手機被他扣過來。

  對窗外的操場邊的欒樹說一句,僅兩人可聞的一句。

  「知道了。」

  就這兩個字。

  他沒把陳弦那條藍信記進木盒。

  木盒裡只放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

  這條藍信不算。

  他把藍信里那句話默念了一遍。

  「認認真真吹一遍《二泉映月》。」

  「她就走了。」

  半決賽三天後他就要在燕京吹這一首。

  不是給衛月白吹。

  是給評委吹。

  是給沈知衡吹。

  是給孫維邦那個不知道叫什麼的老頭吹。

  是給周蒙利遠程那一通電話吹。

  是給媽媽在小賣部門口織毛衣的那個角度吹。

  吹給誰

  他自己心裡清楚。

  衛月白不在那個名單里。

  窗台上那杯熱水放涼了。

  他走過去,端起來喝了一口。

  水溫正好。

  他沒燙到右手中指。

  這一次是用左手端的。

  左手他放心。

  右手他不放心。

  半決賽三天後他還要靠這隻右手。

  他伸出右手要發藍信。

  又放下。

  這一條藍信他沒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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