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聽潮一樓


  周四上午。

  浦海聽潮娛樂總部。

  總部在浦海中心 27樓。

  一樓是公共大廳。

  大廳東側一個不大不小的舞台。

  舞台夠十二個人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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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是蘇晚棠說的固定演出位。

  今天民樂團第一次到場地踩點。

  來了七個人。

  張曄、林小滿、吳慕青、沈知衡(浦音版)、趙一弦、沈蕪、龐侯。

  龐侯是後勤跟班。

  他抱著一隻大保溫箱。

  箱子裡裝著民樂團的茶水。

  何俊明站在舞台旁邊。

  抽菸。

  菸灰還沒掉。

  他在等。

  「何叔。」

  「老張。」

  「來了。」

  「可以。」

  煙被何俊明掐了。

  對張曄補一句

  「三場公演。」

  「第一場什麼時候。」

  「下個月二十號。」

  張曄應了一聲。

  「四十天。」

  「能準備好嗎。」

  「能。」

  何俊明輕笑。

  手拍了一下曄的肩。

  「你這小子。」

  「一點兒不慌。」

  他笑,閉口。

  過了半秒

  大廳那一頭。

  電梯門開。

  兩個人走出來。

  第一個是韓世康。

  第二個是韓世康的助理。

  韓世康今年四十六歲,頭髮後梳。

  白襯衫卷到肘部,手腕上戴一塊舊的卡西歐。

  不是名表。

  二十二年前他從燕音民樂系畢業。

  畢業之後沒做民樂。

  他走過大廳。

  沒看舞台這邊。

  走進右邊的會議室。

  助理跟在後面。

  助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文件夾的封面寫

  《「無名」帳號輿情分析》。

  這位的眼睛跟著助理走了兩秒。

  什麼都沒說。

  何俊明也沒說。

  過了一會兒

  何俊明對張曄輕聲一句

  「他不知道是你。」

  「他也不會問。」

  「你別看那邊。」

  眼神被張曄收回。

  「何叔。」

  他輕輕應了。

  「我們這邊的演出位。」

  「懂了嗎。」

  「他看明白了。」

  「他沒說什麼?」

  「他說『讓那些人吹去』。」

  張曄勾了下嘴角。

  「讓那些人吹去。」

  他抬眼看舞台。

  舞台上蘇晚棠在調音響。

  她對林小滿說

  「你二胡走一遍左側。」

  「走完坐右邊的椅子。」

  「椅子上有麥。」

  二胡被她抱起,走到舞台左邊。

  她坐下,拉了一段《茉莉花》。

  拉得很穩。

  吳慕青笛子接上。

  沈知衡二胡和聲。

  趙一弦補低音。

  沈蕪拍板。

  大廳里其他人停下了動作。

  門衛停下,保潔停下。

  剛才喊電梯的那個年輕女員工停下。

  他們聽了三十秒。

  二樓會議室的門開了一條縫。

  韓世康站在門裡,沒出來。

  他聽了三十秒。

  把門又關上了。

  助理在他身後說

  「韓總。」

  「要不要讓他們去別的地方排。」

  「不用。」

  就兩個字。

  助理滯了半秒。

  這兩個字她沒記到記事本上。

  這種事一般不需要她記。

  這一次她想記一筆。

  最後還是沒記。

  會議室里,文件夾被韓世康打開。

  《「無名」帳號輿情分析》第一頁,數據圖。

  過去三十天裡,「無名」三首歌的總播放量。

  兩條曲線。

  一條是流行的標準上線曲線。

  一條是「無名」的。

  「無名」那一條比標準曲線慢一拍。

  但是慢一拍之後沒掉。

  一直在漲。

  韓世康看了三秒。

  把文件夾合上。

  他對助理開口一句

  「先放一放。」

  「嗯?」

  「先看看他們能蹦幾個月。」

  就這一句。

  助理記了。

  這一句她記得清楚。

  這一句以後會有用。

  上午十一點。

  民樂團第一次合奏完。

  張曄站在舞台中央。

  沒吹,在聽。

  大廳里有六個人鼓掌。

  這六個人是聽潮自己的員工。

  他們不是來聽的。

  他們是路過的。

  六個人不多。

  可是六個不在乎民樂的人鼓掌

  已經夠了。

  小調悄悄出現在張曄右肩。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

  「宿主,聽潮一樓那扇門,韓世康在門後聽了三十秒。」

  「我數著的。」

  「一萬了。整數。」微笑她笑了一下,露出虎牙。

  「在大廳會議室門後。」

  面板被張曄合上。

  他沒看會議室。

  知道是誰。

  嗩吶被他低頭收起。

  蘇晚棠走過來。

  「曄。」

  「晤。」

  「何叔說,下午我們走。」

  「帶我們去浦海音樂廳看場地。」

  「浦海音樂廳。」

  「清楚了。」

  「四十天後第一場就在聽潮一樓。」

  「為什麼去音樂廳。」

  蘇晚棠笑

  「何叔說。」

  「這是你之後要去的地方。」

  張曄抿了下嘴。喉結顫一顫。

  他目光移向大廳二樓。

  二樓那扇會議室門。

  門關著。

  懂了

  自己和韓世康

  遲早會正面碰一次。

  不是今天,不是這個月。

  可能是半年後。

  可能是三年後。

  右手中指被他低頭屈了一下。

  慢了零點三秒。

  他沒動。

  下午一點。

  浦海音樂廳。

  張曄站在空著的舞台中央。

  舞台很大。

  觀眾席能坐一千八百人。

  紅色的椅子排成扇形。

  最後一排離舞台有四十米。

  他靜默。

  想起那時候他在酒吧吹《赤伶》。

  台下只有六個客人。

  今天他站在浦海音樂廳。

  台下一個人都沒有。

  可是感覺到了

  下一站

  就是這裡。

  何俊明走到舞台邊。

  他的手抬眸望向張曄。

  「曄。」「你別急。」

  「四十天後聽潮一樓。」

  「再過半年浦海音樂廳。」

  「再過兩年」

  「我送你去燕京大劇院。」

  張曄沒回。

  「何叔。」

  「您為什麼幫我。」

  勾了下嘴角明笑了。

  點了一支新的煙。

  沒抽。

  把煙夾在手指間。

  「我五十多歲了。」

  「我做了三十年製作。」

  「捧過幾十個人。」

  「每一個人都讓我後悔過。」

  「你不一樣?」

  「還不知道。」

  「但是」

  「我賭一個。」

  「何叔。」

  「可。」

  「謝謝您。」

  煙被何俊明收回煙盒。

  沒點。

  第一次沒在張曄面前抽完一根煙。

  從舞台邊走開,沒回頭。

  張曄站在浦海音樂廳的舞台中央。

  沒動。

  低頭看自己的右手中指。

  屈一下。

  慢了零點三秒。

  他想

  這個舞台等他。

  可是他的手

  能等到那一天嗎。

  第一次問自己這個問題。

  他沒答。

  手放進外套兜。

  從兜里摸到一張摺疊的紙。

  紙是上學期末秦師父給他的三句話。

  「你不是去參賽的。」

  「你是去告訴全國人。」

  「民樂還活著。」

  紙條被他按了一下。

  他沒看。

  自己背了。

  他對空舞台低聲開口,很輕的一句。

  「我會回來站這。」

  就這一句。

  何俊明走到舞台後台,帶張曄看後台化妝間。

  化妝間不大,六個位置。

  每一個位置前面都有一面鏡子。

  鏡子上方有一排燈泡。

  燈泡今天沒開。

  張「曄。」「半年後第一場。」

  「您在第三個鏡子前換。」

  「為什麼第三個。」

  「第三個離側台最近。」

  「上台快。」

  張曄抿了下嘴。

  「您都安排好了。」

  「我安排了三十年。」

  「您還差點兒。」

  張曄應了一聲。

  他在第三面鏡子前站了兩秒。

  鏡子裡那個十九歲的男孩

  頭髮有點亂。

  眼睛裡沒怕。

  胸口那張紙條貼著衣服,看不見。

  他自己知道在哪。

  下午四點。

  浦音宿舍三零二。

  張曄回宿舍。

  手機上一條藍信。

  媽媽發的。

  就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小城客廳的茶几。

  茶几上一隻快遞盒。

  盒子上貼的快遞單寫著浦音宿舍地址。

  「曄」。

  鉛筆,寫在盒蓋。

  心裡清楚這是媽媽昨天說要寄的東西。

  快遞盒還沒寄出去。

  媽媽想讓他先看一眼盒子。

  他沒問裡面是什麼。

  回一個字

  「可。」

  手機被他扣過來,走到窗前。

  看那兩棵銀杏,今天的風比昨天大一點。

  葉子掉下去的速度也快一點。

  懂了

  媽媽寄過來的東西,明天早上到。

  不知道是什麼。

  半決賽之前兩天,那個東西會被他放進木盒。

  不管是什麼。

  就這一件事他能確定。

  窗外的教學樓前的灌木又落了一片。

  葉子貼在玻璃上,停了兩秒,掉下去。

  緊接著

  手機又震一下。

  是何俊明。

  只一句藍信。

  「明天上午十點。」

  「浦音陸主任辦公室。」

  「我去。」

  「您也來。」

  張曄回

  「收到。」

  就一個字。

  風從窗外吹進來。

  紙邊動顫一下

  沒人去按住。

  他想補一句。

  話到嘴邊,沒說出來。

  這一句留到了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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