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抽籤


  周五下午兩點。

  浦音藝術中心二樓會議室。

  校際半決賽抽籤現場。

  參賽二十四個人,十六人晉級前八。

  前八打半決賽,半決賽淘汰四人。

  四人打決賽。

  抽籤現場的桌子上擺著一個透明箱子。

  箱子裡是二十四個號牌。

  號牌是紅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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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個號牌上印著黑字。

  張曄今天沒拿嗩吶。

  他穿一件普通的深灰外套。

  坐在第三排最裡面。

  林小滿坐在他旁邊。

  今天替張曄帶筆。

  筆尖磨鈍了一支,備用一支削好。

  教務處主任陸凱明站在前面。

  「二十四位同學。」

  「今天抽籤。」

  「明天上午公開排序。」

  陸凱明手裡拿著名單。

  「按報名順序。」

  「上來抽。」

  第一個上去的是琵琶系大三那位,他抽到 5號。

  第二個是古箏系的女生,她抽到 17號。

  第三個、第四個。

  會議室里只有椅子挪動的聲音。

  抽到第十二個。

  「衛月白。」

  衛月白站起來,她今天沒穿白衣服。

  淺米色襯衫,淺米色褲子,走得很慢,伸手抽。

  從箱子裡夾出一個號牌。

  抬頭。

  「1號。」

  現場輕微地「哦」了一下。

  1號是第一個上台。

  不容易出彩。

  衛月白沒表情。

  她其實想要 1號。

  她想第一個把場子定下來。

  讓後面的人都得跟她比。

  她在燕京附中半決賽三次抽 1號,都贏了。

  她回座位。

  琵琶被她抱在膝蓋上。

  琵琶弦沒動。

  「小張。」

  張曄起身。

  他走得很輕。

  沒急。

  手放在外套兜里。

  他到桌子前。

  伸出手。

  沒等他反應

  右手中指

  抬到一半

  又麻了一下。

  他停了零點五秒。

  換左手抽。

  抽出一個號牌。

  「7號。」

  7號在前八里。

  7號上午第七個。

  不前不後。

  衛月白在座位上側頭看了一眼。

  嘴角抖了下。

  張曄回座位。

  林小滿在他耳邊問

  「您剛才」

  「換手了。」

  張曄沒說原因。

  林小滿也沒追問。

  抽完二十四個。

  陸凱明在前面宣布

  「名次表明天上午十點公開。」

  「半決賽在本周日下午兩點。」

  眾人散場。

  出門的時候。

  衛月白故意停下,跟門口的兩個人聊天。

  那兩人是琵琶系大二的。

  她們今天沒參賽,是來看抽籤的。

  衛月白的聲音不大。

  可是她的聲音故意讓張曄聽見。

  「7號。」

  「巧了。」

  「我 1號。」

  「我們倆」

  「第一個跟第七個。」

  「期待。」

  她說「期待」的時候。

  眼睛側過來瞟了張曄一眼。

  張曄沒看她。

  直接出門。

  林小滿跟在張曄後面。

  「曄。」

  「她故意的。」

  「我知道。」

  「您不回?」

  「不用。」

  林小滿咬了一下嘴唇。

  「你。」「對。」

  「您一會兒能彈一段二胡嗎。」

  「您不帶嗩吶。」

  「您手不能用。」

  「您能彈二胡。」

  「二胡按弦比嗩吶輕。」

  張曄頓了頓。

  他想起上學期他在琴房第一次跟陳弦合奏,那次陳弦彈古琴。

  他換了一支沒修好的二胡隨便拉,那是來浦音之後第一次拉二胡。

  林小滿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他沒問。

  可能是陳弦提過。

  可能是民樂團里有別人提過。

  也可能是林小滿自己看見過。

  他沒追究。

  「林小滿。」

  「行!」

  「您是想讓我半決賽」

  「不只是嗩吶?」

  「如果您手實在不行」

  「您可以換二胡。」

  張曄沒回。

  想了一會兒。

  他沉默。

  「我們準備兩套方案。」

  「嗩吶版+二胡版。」

  「嗩吶版我們繼續練。」

  「二胡版從今天下午開始。」

  林小滿鬆了一口氣。

  張「小張。」他示意了一下。

  「您不要勉強。」

  「好。」

  張曄眉眼鬆了。嘴角緊了一下。

  嘴角有點緊。

  沒顯出來。

  「謝謝你想到。」他頷首。成。

  就兩個字。

  下午三點。

  民樂團排練廳。

  張曄今天還是沒拿嗩吶。

  拿了民樂團里那把備用二胡。

  備用二胡是上學期趙一弦淘汰下來的,琴杆有一道裂。

  不影響聲音,弓尾的毛鬆了一根。

  他拉緊重新纏了一圈。

  張曄坐在椅子上調弦。

  右手按弦的指尖被他試了一下。

  慢,可以慢。

  二胡的按弦不需要「繞過」那一秒的延遲。

  慢就慢。

  慢一拍出來,反而像舊時代的拉法。

  他試了一段《二泉映月》開頭。

  慢,

  破,

  沒修。

  可是有人味兒。

  林小滿聽了。

  趙一弦從角落探過頭。

  「張同學。」

  「好的。」

  「您這個」

  「不像華彥君。」

  「更像」

  「一個老頭子。」

  輕笑笑了。

  他知道。

  上學期末他已經聽過 Lv3化身華彥君。

  那是二十九歲的華彥君。

  今天他自己拉的

  像一個六十歲的吹嗩吶改拉二胡的老頭子。

  不一樣。

  小調踮腳,趴在抽籤箱沿上。

  她吹了一下裡面的紙團。

  「嗤,沒動手腳。」

  「宿主您放心,我不偷規則。」

  「沈知衡,三號。您,七號。」

  「二胡版沒法用化身了。」

  「您只能拉自己的水平。」

  她藏起來了。

  張曄愣了。

  不知道自己拉二胡已經到 Lv2了。

  從來沒系統學過二胡。

  上學期他只在第十四章跟陳弦合奏過一次。

  後來再沒碰過。

  可是

  一直在聽嗩吶。

  嗩吶的左手指法(按音孔)跟二胡的左手按弦(按弦位)

  節奏感是一樣的。

  嗩吶吹了三年。

  節奏感等於帶了三年。

  所以二胡按弦自然就好。

  這是張曄第一次明白

  民樂之間是相通的。

  他合上面板。

  沖林小滿說道

  「明天我們排兩遍。」

  「一遍嗩吶版。」

  「一遍二胡版。」

  「周日選一個上台。」

  林小滿點頭。

  下午五點。

  張曄回宿舍。

  手機震一下。

  周蒙利。

  就一條藍信。

  張「曄。」「7號。」

  就兩個字+一個數字。

  眉眼鬆了笑了。

  他沒想到周蒙利會知道 7號。

  抽籤現場沒有人通知周蒙利。

  浦音的圈子裡也沒有周蒙利的眼線。

  這意味著

  周蒙利專門去打聽過。

  他回了三個字。

  「7號。」

  周蒙利沒再回。

  過了五分鐘。

  周蒙利又發了一條。

  「您不要丟人。」

  就五個字。

  張曄愣了三秒。

  他想起上學期軍訓那一晚。

  周蒙利對他說過同樣的話。

  那一夜他自己聽完,把煙掐了。

  今天周蒙利還是說同樣的話。

  可是今天他自己聽了

  心裡沒怒。

  只有一點點冷意。

  他沒接話。

  手機扣過來。

  窗外的主路兩邊的樹今天又落了幾片。

  半決賽

  兩天。

  兩天後他要面對的

  不只是 1號衛月白。

  不只是 7號他自己。

  兩天後他要面對的

  是鐘鼎山借衛月白的一隻手。

  是顧守正在第一夜電話給他的提醒。

  是周蒙利那一條藍信。

  是他自己右手中指那一秒的延遲。

  都不在他眼前。

  都在他眼前。

  晚上九點。

  浦音宿舍三零二。

  張曄洗完澡。

  木盒被他從桌子上端起來。

  木盒裡

  秦師父的三句話紙條。

  陳弦織的紅繩。

  焦糖奶茶杯墊。

  張暄的耳機包裝小卡。

  還有今天早上魯實那一片藥剩下的半個空塑料殼。

  半個塑料殼被他放在木盒最上面。

  沒貼標籤。

  不需要貼。

  他自己知道是什麼。

  木盒重新蓋好。

  就在這時

  手機震一下。

  不是周蒙利,不是顧守正,不是媽媽,是林小滿。

  就一條藍信。

  張曄「你。」「您今晚十一點前睡。」

  「嗯?」

  「您手需要恢復。」

  就一個嗯。

  林小滿沒再回。

  張曄把手機扣過來。

  他第一次有人因為他的手讓他早睡。

  不是媽媽,不是秦師父,不是陳弦,是林小滿。

  他笑。眉眼鬆了一下,幾乎看不見

  十點五十。

  燈關了。

  他躺下。

  這一夜睡得不深。

  可是睡到了。

  半夜十二點。

  龐侯在隔壁床打呼。

  羅瑞傑起夜,拖鞋聲很輕。

  魯實在床上翻了一下身。

  整個三零二宿舍除了張曄,都在睡。

  張曄在睡。

  他今晚睡得最像普通學生的一夜。

  就一夜。

  不會再有了。

  桌上的木盒安靜地放在那。

  半個塑料殼壓在最上面,反著一點月光。

  窗外的梧桐沒風,葉子沒動。

  浦音的鐘樓遠遠敲了一下子夜鍾。

  鐘聲穿過宿舍樓。

  穿過三零二的窗戶。

  停在張曄床頭。

  停了一秒。

  又散了。

  他手舉起來要發藍信。

  又放下。

  這一條藍信他沒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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