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零點三秒
周五凌晨四點半。
張曄醒了。
他不是因為做夢。
不是因為口渴,不是因為天亮,是因為右手中指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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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得很輕,就一下。
他坐起來。
床邊的檯燈被他輕輕按了按。
檯燈亮。
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
中指。
屈一下。
慢了零點八秒。
不是零點三。
今天突然變成零點八。
張曄愣了。
他試了第二下。
慢了零點九。
第三下,慢了一秒。
他停下,沒叫醒室友。
爬下床,穿了一件外套。
打開宿舍門,下樓。
浦音校園裡沒人。
他走到南院的醫務室。
醫務室晚上不開。
門口貼著一張值班表。
今晚的值班醫生是周一才上。
他繞到大門。
大門有夜班保安。
保安認得他。
保安抬眸望向他一眼。
「張曄。」
他應了一聲。
「這麼早。」
「我去走一走。」
他停頓。
他出校門。
校門外面是一條夜路。
路燈亮著。
路燈下沒有人。
他沿著路走了一公里。
走到一家通宵的便利店。
便利店裡只有一個店員。
二十多歲的女孩。
她在櫃檯後面靠著一摞箱子打盹。
聽見門鈴響才直起頭。
「早。」
「早。」
他走到飲料櫃前。
熱水櫃裡只剩一瓶熱的。
他拿了。
又抓了一小包冰糖。
走到櫃檯。
店員掃碼。
「五塊。」
他沒說話。
他付錢。
她眼睛抬了一下看了他一下。
「您這外套沒拉。」
「天還涼。」
她藏起來了。
他把外套拉鏈拉到一半。
她睫羽一顫,沒多說。
頓了一下她又開口。
「您是浦音的吧。」他點了下。
「我妹妹也在浦音。」
「她鋼琴系大三。」
「她跟我提過你。」
「說有個吹嗩吶的,凌晨三點還在排練廳。」
「是您?」
她退了。
他沒否認。
她嘴角彎了一下一下,笑得很輕。
「您今天又是凌晨。」
「我沒在排練廳。」
「晤。」
「我在便利店。」
「也行。」
「您手裡還得空。」
「您不冷。」
她遞過去一隻一次性紙杯。
杯子是空的,是她自己平時喝水用的備用杯。
「您把瓶里的水倒一點出來,涼得快一些。」
「好的!」
她跑了。
他沒坐。
站在便利店門口。
把冰糖剝開,丟進瓶子。
搖了一下。
倒了一點出來在那隻一次性紙杯里。
熱水溫了。
他喝了一口。
手伸出去再屈了一下中指。
慢了一秒。
他在心裡數。
零點三秒昨天。
零點八秒今天凌晨。
一秒現在。
加速了。
懂了
半決賽六天後。
六天裡他需要保持每天能吹三個小時的狀態。
零點三秒慢
能繞。
零點八秒慢
能勉強繞。
一秒慢
繞不過去了。
所謂「繞」
是用左手食指的預壓
提前補上零點三秒。
秦師父教過這一招。
師承的是民國老嗩吶藝人華彥君的訣竅。
左手補右手,是真本事。
不是 cheat,是手藝。
肩頭一沉。
小調從張曄右肩冒出來,月白小襖的領子貼著他的脖子。
她替他在排練廳角落坐下,看林小滿帶練。
「宿主。」
「林小滿今天替您帶了一次,民樂團十一個人沒問。」
「這叫團隊信任。」
她的右手手腕透了一下,緩了三秒才回來。
「宿主,今天浦音東門那個抱吉他的小哥,第三次從民樂團排練廳門口走過去,沒停。」
「我又少了一小塊。」
她哼了哼,拍了拍小襖的下擺,月白色那一抹光淡了一點,又回來。
她跑了。
張曄合上面板。
沒睜眼。
他在椅子上聽了一整個上午,聽見林小滿拉的二胡。
聽見沈知衡跟著補音,聽見吳慕青笛子接。
聽見趙一弦低音托住。
沒用 14千赫茲以上的頻段。
聽得比往常清楚。
林小滿中途停了一次。
她把弓擱下,轉頭看沈知衡。
「你那一段補得太快了半拍。」
他沒出聲。
「您再走一遍。」
「成。」。
沈知衡重新起弓。
這一次他沒補得快,走得穩。
林小滿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她把譜翻了一頁,給龐侯比了一個起拍。
龐侯的鑔跟上來。
鑔聲落得很準。
羅瑞傑的手鼓接得也穩。
魯實的快板。
蘇晚棠的三角鐵。
十一個人沒人亂。
十一個人在張曄不開口的這一上午
自己接住了節奏。
也清楚地聽見自己聽不見的那一段。
那一段空在十一個人的合奏中間。
他自己知道那一段。
民樂團的其他十一個人不知道。
耳後涼了一下。
小調從他左肩邊探出小半張臉,月白對襟的袖口蹭過他的耳廓。
「曄哥。」
「您今天沒吹,右手回了零點一。」
「明天能回到零點五。」
「周日半決賽日能回到零點三。」
「您再繞一次。」
「就這一次。」
「下次我不替您算了。」
她說完,撇過臉,散了。
張曄合上面板。
沒睜眼。
明白了
右手的損傷已經累積。
不能「繞」一世。
可是還能「繞」半決賽。
就夠了。
半決賽
六天。
下午一點。
民樂團排練廳吃完盒飯。
張曄從書包里拿出一支嗩吶。
不是他的演奏嗩吶。
是秦師父去年給他的那一支。
木的,已經裂了一道。
裂在桿身中段。
他沒吹。
只是把嗩吶放在膝蓋上。
手指按音孔。
不用氣。
干按。
第一孔。
第二孔。
第三孔。
第三孔他停了。
慢了一秒。
又來。
慢了零點九。
再來。
零點八。
十分鐘後。
零點七。
他脖子直起來。
林小滿那邊的合奏一段間隙。視線落在她抬眼看了一下他。
繼續起弓。
張曄把嗩吶放回書包。
靠在椅子上。
下午兩點。
他又試了一次。
零點六。
下午三點。
零點五。
下午四點。
零點四。
下午五點。
零點三。
回到了昨天的狀態。
沒繞回去。
林小滿抬頭看張曄。
她沒說話,眼裡有光。
孫維邦在那一段也站起來鼓掌,後來打分給到 9.5。
這一段她在心裡給張曄鼓了一次掌。
他心裡有底,這次的「回升」是用一整天不吹換來的。
下次再加速,他能這樣換一次。
能換兩次。
不能換十次。
能換的次數是有限的。
就在這時
他的手機震一下。
是顧守正。
就一句藍信。
「曄啊。」
「你右手最近怎麼樣。」
張曄看著這一句話。
他不知道顧守正怎麼會問。
也不知道顧守正是不是聽陸主任說過什麼。
他回了三個字。
「還行的。」
顧守正沒再回。
張曄把手機扣過來。
窗外的操場邊的欒樹今晚又落了一些葉子。
他沒去看。
枕邊一動。
小調從枕頭邊冒出來,素白對襟的領口蹭過他的耳朵。
她抱著小喇叭,坐在他枕巾的褶皺上。
「曄哥。」
「顧老師問您手,不是聽陸主任說的。」
「是他自己 1972年那一次,也是這樣過來的。」
「他沒說出來。」
「我替他說了一句。」
「您下次跟他視頻。」
她跑了。
張曄抬眼看她。
她聲音慢,像把每一個字咬開來再放回去。
「小調。」
「成!」
「您怎麼知道顧老師 1972年的事。」
「我看現在。」
「現在顧老師手裡那杯茶涼了。」
「他這一杯茶,是 1972年的同一種姿勢。」
「您信不信由您。」
她說完,素白對襟的肩頭透了一道光。
她抬眼看天花板,跑了。
張曄重新打開手機。
給顧守正回了一句。
不是「還行的」。
是「老師,我跟您視頻。」
發過去,顧守正立刻回了一個「嗯」。
就一個字。
可這一個「嗯」
比上學期他給張曄講鐘鼎山那個晚上的「嗯」
要輕,也要穩。
視頻接通在晚上七點。
顧守正坐在自己客廳的舊沙發上。
沙發後面是一面牆。
牆上掛著一張老照片。
照片裡是 1972年的燕音民樂團合影。
顧守正站在最後排。
那一年他二十四歲。
「曄啊。」
「您手,現在多少。」
「零點三。」
「一天裡有幾次回升。」
「一次。」
「一次能回多少。」
「今天回了零點七。」
顧守正沒立刻說話。
他端起茶杯。
茶水的顏色已經發暗。
他沒喝。
「曄啊。」
「我 1972年那一年。」
「我右手食指那一段。」
「也是這樣過來的。」
「一天回一次。」
「能回半秒。」
「我那次沒繞過去。」
張曄愣了一下。
他沒問下文。
顧守正把茶杯放回桌上。
茶杯底碰到桌面,一聲悶響。
「您比我那時聰明。」
「您知道一天只能換一次。」
「我那時不知道。」
「我換了三次。」
「第四次沒回升。」
「後來我再沒上過台。」
張曄捏緊手機。
他沒應。
顧守正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又輕了一度。
「曄啊。」
「您半決賽吹完。」
「吹完那一段就停。」
「停三天。」
「您聽我的。」
張曄點頭。
這一次他沒說「嗯」。
他說「老師,我聽您的。」
顧守正合上手機。
視頻斷了。
他想說一段。
話到嘴邊,沒說出來。
這一句留到了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