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華夏音樂預告
半決賽勝利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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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六點,
小城,
張曄家裡。
媽媽起床煮粥。
爸爸還在出差。
妹妹張暨還在睡。
媽媽打開客廳的電視。
她每天這個時間打開。
不是看節目。
是圖一個聲音。
電視台是全國音樂頻道。
全國音樂頻道早上六點是綜合資訊。
六點零三分。
節目結束。
插播一條預告
30秒。
媽媽正在切菜。
媽媽沒看電視。
媽媽只聽到一段旋律。
旋律是《擁軍花鼓》。
不是民樂院的版本。
是村頭大年初二打穀場的版本。
媽媽頓了頓。
她抬臉朝向電視。
電視畫面是黑白的。
畫面里十三個年輕人在一個大舞台上。
畫面中央是一個吹嗩吶的男孩。
媽媽認得那個男孩。
那個男孩是她兒子。
媽媽的菜刀停在半空。
她沒動。
刀光斜斜地停在切菜板上方。
她看了 30秒。
30秒結束。
預告下面六個字
「下月二十號」。
電視換台到下一段。
媽媽把菜刀放下,她走到客廳。
拿起手機,想給張曄打電話。
沒打。
坐到沙發上。
指尖蹭過眼角。
沒哭。
只是指尖壓了一下。
這時候
她的手機震。
不是張曄,不是張暨,不是張爸爸。
是曄的妹妹學校的同學家長。
這位家長是張暨班裡張曉敏的媽媽。
她家也看華夏音樂。
「張暨媽媽?」
「好的。」
「我剛看到電視。」
「華夏音樂預告。」
「那個吹嗩吶的男孩。」
「是不是張暨的哥哥?」
張媽媽頓了頓。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
第一次被人問「那個上電視的是您兒子?」
想了三秒。
說一句
「是的。」
「他是我兒子。」
就兩句。
張曉敏媽媽在電話那頭驚叫
「天啊!」
「張暨媽媽!」
「您兒子上華夏音樂了!」
「我們小城出息了一個上華夏音樂的!」
張媽媽沒接。
她看不出來該怎麼接。
她只說一句
「還沒真播。」
「是預告。」
「他下月才正式播。」
張曉敏媽媽
「那也了不起!」
「張暨媽媽您今天來我家吃飯!」
「我們小區的人都得知道這事!」
張媽媽擺了擺手:
「不用。」
「不用張揚。」
「我兒子說」
「『好好做。』」
「他沒讓我張揚。」
張曉敏媽媽愣。
她不懂。
以為「上華夏音樂」就該慶祝。
不知道張媽媽
最大的驕傲
不是她兒子上電視。
是她兒子半決賽勝利那一晚
沒讓陸主任為難。
張曉敏媽媽掛了。
張媽媽站在客廳。
她抬眸看電視。
電視已經換到了下一段。
她回廚房,繼續切菜。
切得比平時慢,切菜的時候。
小聲哼了一段。
那是六歲張曄吹小喇叭那個下午她哼的。
她已經十九年沒哼過這段了。
今天她哼。
她哼得不准。
也不在意。
這一刻
張暨從房間走出來。
張暨揉著眼睛。
「媽。」
「您唱什麼。」
「沒唱。」
「我聽到您唱。」
「您聲音都抖了。」
張媽媽停下。
她笑:
「做夢了。」
「您去刷牙。」
張暨「嗯」了一下。
張暨沒追問。
張暨經過客廳。
張暨看了一眼電視。
電視剛好又切到一段GG。
不是這位的預告。
張暨沒看到。
張暨刷牙的時候。
她想起昨晚她哥發的「晚安」。
這是她哥頭一回發「晚安」。
不知道哥哥昨晚為什麼發。
也沒多想,
去上學,
上午九點,
浦音宿舍。
張曄起床,
沒看新聞,
沒看藍信,
坐在床沿,
打開木盒。
把孫維邦昨晚給的那本譜子拿出來。
翻到《二泉映月》那一頁。
孫維邦的改編版。
看清了
要把孫維邦沒演奏過的
全部演奏一遍。
他不是為孫維邦演奏。
他是為
所有 1985年沒走完那條路的人。
小調跑到張曄耳邊,湊得極近。
「哥哥!」
「媽媽看您 30秒了!」
「小城同學家長那條朋友圈,我數了 132個贊!」
「!」
「!」
她嘻嘻一聲,跳起來轉了一圈,襖子下擺飄起來。
轉完她瞪著評論區某條留言,鼓起腮幫子。
「宿主,您看那個@樂評_守正者。」
「他說『這小子吹得好但臉長得對不起觀眾』。」
「他自己臉長得起觀眾了嗎。」
「他那張臉,您拿放大鏡看,都對不起放大鏡。」
「他這這一生能吹到 7分都是別人施捨他的。」
「他寫一行字,我噁心一下。」
「嘿嘿。您下次見他,您不用回他。」
「您讓那個義子回他一句『對對對,您說啥都對』。」
「他這輩子第一次被沒錯的噎住。」
她又翻了個白眼。
「算了!」
「您不用管他。」
「您把媽媽那 30秒看著。」
「值。」
她嘿嘿一聲,耳尖泛紅,撇過臉,散了。
他把譜子放回布包。
把布包放回木盒。
關上木盒。
心裡想
聲音壓得極低
「我走我的。」
「孫維邦走的」
「我替他走。」
「他四十年前沒走完」
「我替他走完。」
只一句。
這時候
他的手機又震。
這次不是 Andrew。
這次是何俊明。
「何叔。」
「老張。」
「您看華夏音樂預告了?」
「還沒。」
「今天早上六點零三分播了。」
「播了 30秒。」
「您母親看到了。」
「您母親跟鄰居說『那是我兒子』。」
何叔怎麼知道?
「何叔。」
「您怎麼知道?」
「我有朋友在小城電視台。」
「他今早跟我說了。」
「您母親」
「張媽媽她不張揚。」
「她只跟一個鄰居說了。」
「鄰居跟我朋友說的。」
「我朋友昨天還問過張媽媽」
「『您兒子上電視您高興嗎?』」
「您母親說」
「『他沒讓陸主任為難。』」
襖子在風裡散了。
張曄勾了下嘴角。
一瞬即逝。
「何叔。」「好的!」」
「我媽」
「不是只看我。」
「她還看陸主任。」
「她還看我室友龐侯。」
「她還看吳慕青。」
「她還看所有跟我有關的人。」
「我媽這從頭到尾」
「不誇我。」
「她誇我周圍的人。」
何俊明笑:
「張曄。「知道了。」。」
「您有這樣的媽」
「您這輩子穩了。」
何俊明掛了。
張曄坐在床沿。
陽光從窗簾縫裡照進來。
照在木盒上。
木盒邊緣的木紋被照亮。
他第一次發現
木盒不是純黑色的,陽光下是深棕色。
帶一點紅,像他爺爺那把舊嗩吶杆子的顏色。
張曄手伸出去摸了一下木盒。
木盒溫的。
就在這時
龐侯醒了。
龐侯打了一個呵欠。
「曄「知道了。」他示意了一下。
「今天幾號。」
「周一。」
「民樂團排練廳幾點開。」
「九點。」
「還有半小時。」
「我洗臉。」
龐侯爬下床。
拿著毛巾走出門。
張曄笑。眼底微亮,不留痕跡
民樂團十二個人。
周一早上九點。
新一輪排練。
《賽馬》改革版。
今天開始。
張曄把孫維邦的布包重新拿出來。
翻到《賽馬》那一頁。
孫維邦的字密。
張曄用手指順著每一行音符走了一遍。
走到第十八小節。
他停住。
這裡有一個標註。
孫維邦自己寫的。
「此處可加二胡和弦。」
「弦走 3+5。」
「張力 0.4。」
張曄愣。
他第一次知道
孫維邦的標註里
帶著具體到 0.4這種數字的張力建議。
1985年的孫維邦
已經把民樂演奏精度量化到了 0.1。
四十年後的張曄
這一點
跟孫維邦一樣。
右手中指零點四秒的延遲。
他自己也是用 0.1在測。
張曄把譜子翻到第二十六小節。
孫維邦在邊欄寫了一句話。
不是音符。
是中文。
「此段嗩吶主奏失誤時」
「以二胡補位。」
「弦走低八度。」
「補位時間不超過 0.6秒。」
這是 1985年的孫維邦
對一種「萬一嗩吶手出錯」的應急方案。
張曄今天上台時
右手中指零點四秒的延遲
沒有失誤。
可是如果失誤了
孫維邦四十年前就告訴他
「二胡 0.6秒補位」。
張曄第一次知道
這本譜子不只是一份配器。
也是一份給「出錯的演奏者」的兜底方案。
民樂團十三個人。
十三個聲音。
誰都可能出錯。
孫維邦四十年前
已經把所有人出錯的兜底方案都寫好了。
張曄把譜子合上。
抱著布包走出宿舍。
民樂團排練廳在浦音東樓三樓。
走過去十分鐘。
龐侯在洗手間。
張曄在走廊上等。
走廊外的主路兩邊的樹樹昨晚又落了一層葉子。
這一次張曄停了三秒看梧桐。
他每次經過這棵路燈下的影子
都會停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
可能是因為銀杏每年這個時候都在落葉。
可能是因為銀杏不催。
龐侯出來了。
抱著洗漱包。
「哥我們走?」
「走。」
兩個人下樓。
走過浦音東門的銀杏。
龐侯也停了一秒。
也移開視線。
第一次跟張曄在同一棵樹底下停。
風從枝頭吹過,幾片黃葉落下來。
他想說一句。
話到嘴邊,沒說出來。
這一句留到了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