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凌晨三點的木盒
凌晨三點。
浦音宿舍三〇二。
龐侯睡得呼嚕響。
羅瑞傑睡眠話,含糊不清。
想知道後續發展,請訪問sᴛ𝐨➎ ➎.ᴄ𝑜𝗆
「女神。」
「我的女神今天換了一個。」
魯實沒聲。
魯實從來不打呼。
張曄沒睡,坐在床沿。
把木盒打開。
木盒裡
1.開學那天爺爺送的舊嗩吶零件。
2.學期末秦師父三句話紙條。
3.學期末頭髮夾的紙條(陳弦織的紅繩)。
4.焦糖奶茶杯墊(陳弦)。
5.張暖那一年送的耳機包裝小卡。
6.秦師父舊嗩吶(隱藏物件,實物在秦師父那)。
新加
7.玩具小喇叭(媽媽,十九年)。
8.陳弦寫的「明天加油」紙條。
9.孫維邦 1985年二胡譜(布包)。
10.半決賽獎盃小銅片(他從獎盃上拆下的一片象徵)。
十件了。
張曄把孫維邦的布包從最下面拿出來。
他第二次翻開譜子。
他翻到《擁軍花鼓》那一頁。
譜子上孫維邦的字。
寫得密,
寫得亂,
寫得激情。
張曄把臉貼在譜子上。
譜子有一股老紙的味道。
像他外婆家閣樓上那些 1980年代的雜誌。
他坐了五分鐘。
他在心裡給自己輕聲一句
僅兩人可聞的一句
「孫維邦沒走的路。」
「我走。」
就一句。
第一次明白
他在浦音吹的每一個音
不是給評委,不是給觀眾。
不是給陳弦,不是給媽媽。
不是給妹妹。
是給
所有沒走完那條路的人。
秦師父沒走完的路。
孫維邦沒走完的路。
田傑智沒走完的路。
1996年燕音那個改行的同學沒走完的路。
1985年燕音那三個去做生意的研究生沒走完的路。
和
那些沒機會走的人。
老紅軍孫女。
退役廣播人劉叔。
南山公園 12歲回頭看他的女孩。
7歲的林曉曉。
她六歲的外婆。
和
將要走的人。
他妹妹張暖。
民樂團的龐侯。
民樂團的林小滿。
民樂團的趙一弦。
民樂團的吳慕青。
民樂團的周允文。
民樂團的羅瑞傑、魯實、沈蕪。
沈知衡(浦音版)。
蘇晚棠。
十二個 14歲還要學嗩吶間奏的中學生。
(他可能再也不會見到的)那位街頭藝人。
張曄把譜子合上。
他把孫維邦的布包放回木盒。
木盒關上。
張曄在床沿坐了三分鐘。
他從抽屜里拿出媽媽寄的玩具小喇叭。
喇叭是塑料的。
紅色。
十九年的紅色。
漆已經磨掉了一半。
張曄把它放在掌心。
很輕。
六歲那年他用力一吹。
喇叭里發出尖叫一樣的聲音。
那時候媽媽在客廳。
媽媽耳邊是喇叭叫了一下。
她笑出聲。
張曄把喇叭湊到嘴邊。
沒吹。
就那樣靠著。
過了一會兒
他把喇叭放回木盒。
放在孫維邦的布包旁邊。
兩件物。
一件是 1985年沒演奏過的譜子。
一件是 2007年那個下午媽媽聽過的塑料喇叭。
張曄的木盒裡
不只是有他自己的東西。
也有那些「沒走完」的人的東西。
和那些「一直在等」的人的東西。
張曄把木盒合上。
放回床底下。
床底下還有他爺爺送的那把舊嗩吶零件的小布袋。
都在。
小調坐在木盒邊沿。
她伸手摸了摸第十一件物。
「宿主。」
「您這箱子積滿了,我才長成這樣。」
「今天上半弧光閉環,沒新進帳。」
「數字不變, 52900。」
「可是我跟您說一句:民樂的下半段,我陪您。」
她聲音又壓了半度。
「您往哪走,我第一次能數得清了。」
那一抹白淡了下去。
張曄合上面板。
他抬頭看窗外。
月亮今天圓。
低頭看自己的右手中指。
屈一下。
慢了零點四秒。
他微笑,知道。
的手
會越來越慢。
可是他要走的路
已經定了。
他要做的事
已經定了。
他爬上床,關燈。
對自己輕聲一句
最後一句
「晚安。」
就兩個字。
一時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媽媽,不是顧守正。
不是陳弦,不是何俊明。
不是孫維邦,不是陸凱明。
是一個他不認識的號碼。
國際號。
+1。
美國。
張曄沒接。
他讓手機響完。
電話掛了。
過了一秒。
對方發來一條藍信。
藍信只有一句英文。
「Interesting.— Andrew」
張曄看了三秒。
他不認識 Andrew。
沒見過這個名字。
一秒後
小調嘻嘻一聲,倚在張曄的手機上,目光穩住看那條英文藍信。
「宿主, Andrew Pollanen,西方民樂研究學者,+1。」
「他是從海外華人轉的 YouTube上看到《擁軍花鼓》5分鐘剪輯的。」
「這是您帳上第一筆過萬的小數。」
「,這是您第一筆過萬的小數。」
她不在那了。
張曄合上面板。
他瞥了一眼 Andrew的藍信。
「Interesting。」
就一個英文單詞加一個名字。
張曄回了一個字。
「Thanks。」
就一個英文字。
對方沒再回。
張曄上網查了一下 Andrew Pollanen。
谷歌第一個結果是芝加哥大學民族音樂學系。
照片上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白人男性。
灰色捲髮。
淺色眼睛。
簡介里有一段
「中國民間音樂學者,1995年至今研究華北嗩吶傳統流派」。
下面掛著十二本英文專著。
其中一本封面上有華彥君的名字。
1958年的拼音。
Hua Yan-Jun。
他第一次知道
華彥君的名字
在芝加哥大學有專著。
十二本。
他扣下手機屏幕。
沒回 Andrew。
他還沒決定是否要回。
張曄把手機扣過來。
他閉上眼睛。
月亮在窗外。
風在樹上。
民樂團的人在浦音宿舍各自的房間裡睡。
妹妹張暨在小城她自己的房間裡也睡了。
媽媽在小城客廳的沙發上看了一晚的電視剛關掉。
秦師父在他自己的屋裡抽著第一根戒掉的煙。
陳弦在女生宿舍把她的古琴擦了第十六遍。
龐侯在做夢。
夢裡他叫義父千秋萬代。
這是上半的一半。
走完了一半。
張曄的故事
剛剛開始。
張曄在床上躺了三分鐘。
他沒真睡。
眼睛閉著,腦子裡還在過那本 1985年的譜子。
孫維邦的字,賽馬第一頁的第一個音是高音 do。
張曄吹《賽馬》也用 do,孫維邦四十年前選的是同一個起音。
張曄眉頭鬆開一下。
他第一次跟一個四十年前的人。
在樂譜里碰頭。
沒說話。
可是張曄看明白孫維邦那一筆寫下去的時候在想什麼。
因為他自己今天上台前也想過同一件事。
「起音是高音。」
「高音不是炫。」
「高音是」
「『我要被耳邊是』。」
就一句。
1985年的孫維邦想過。
2026年的張曄也想過。
四十年。
兩個二十六歲、十九歲的人。
想了同一句話。
張曄翻了個身。
枕頭還是冷的。
他沒睡。
可是心裡有底
今晚不睡也行。
因為天亮之後
他就要帶民樂團去民樂團排練廳
開始排第二首改革版的曲子了。
孫維邦那本譜子裡的第二首
張曄已經選好了。
不是《二泉映月》。
是《賽馬》。
因為《賽馬》比《二泉映月》更快。
更野。
更適合民樂團十三個人現在的狀態。
《二泉映月》留到決賽。
決賽是六天之後的周六。
張曄露出笑容。喉結動了一下,轉瞬即逝
六天。
夠。
這時候
張曄的手機第二次震。
也是 Andrew。
這次發了一段視頻。
視頻是全國音樂頻道剛剪完的預告片段。
30秒。
張曄民樂團十三個人在浦音藝術中心一號廳吹《擁軍花鼓》。
畫面是黑白的。
音軌是清晰的。
預告片下面有六個英文小字
「Coming next month。」
Andrew再發一句藍信
「Who is your master?」
他在民樂界有三個老師
秦師父,
陸凱明,
顧守正。
可是他的「master」
他自己心裡清楚
不是這三個人。
是華彥君。
民國民間藝人。
張曄擱下。
他不會跟一個不認識的外國學者講華彥君。
的 Lv3化身
是他自己的秘密。
他扣下手機。
閉眼。
月亮今夜圓。
民樂團在睡。
媽媽在睡,妹妹在睡。
陳弦在女生宿舍。
秦師父在自己屋。
半決賽結束。張曄合上眼。
心跳比平時快一拍。
自己聽得見。
別人聽不見。
風從窗外吹進來。
紙邊動了一下。
沒人去按住。
這陣子
門外的應急燈滅了一下,就半秒。
又亮,宿管樓廣播也沒響,張曄以為是錯覺。
可是他聽見走廊另一頭有人在說話。
不是浦音學生的聲音。
是一個老年男聲,燕京口音。
「找四樓三零二的張曄。」
張曄沒起床。
這一夜門外的人沒敲門,也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