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程一帆的二胡斷弦
周三上午。
浦音琴房樓三樓。
程一帆在 305琴房。
自己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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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著他爺爺傳下來的那把紅木二胡。
在拉《二泉映月》。
程一帆是裝逼角色 A。
半決賽資格賽被張曄淘汰。
程一帆嘴上沒說什麼。
程一帆心裡一直沒過。
他從七歲開始拉二胡。
爺爺是省二胡協會副會長。
從小就被認為是「將來的協會會長」。
半決賽資格賽
他被一個大一的吹嗩吶的小孩
平均分壓了 1.5分。
他不是輸給張曄。
是輸給了「嗩吶」。
從來沒正視過嗩吶。
今天在 305琴房拉《二泉映月》。
想
「我用最高難度的二胡版」
「蓋過主角的嗩吶版。」
「我下次比賽」
「一定要贏回來。」
他拉到第三十一小節。
換把。
用盡全力換把。
「啪!」
二胡的內弦斷了。
斷弦的力度大到把弓子頂起來。
弓子飛到地上。
弓杆裂了一道很淺的口子。
他臂彎里捧著斷弦的二胡坐在椅子上。
這把二胡是他爺爺傳下來的。
這把二胡的弓子是他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
弓子斷了。
程一帆抬頭。
他看著 305琴房的天花板。
他第一次問自己一個問題
「我為什麼拉二胡。」
就這一個問題。
他想了五分鐘。
答不上來。
爺爺讓他拉。
爸爸讓他拉。
七歲那年他自己說「我想拉」
但他不記得那時候為什麼說想拉。
他二十一歲了。
拉二胡
拉了十四年。
他突然不知道
為什麼拉。
就在這時
他的手機震。
是他爺爺。
「一帆。」
「爺爺。」
「您半決賽」
「我看視頻了。」
「您怎麼沒讓我去現場。」
「我自己不想讓您去。」
「為什麼。」
程一帆沒回。
「一帆。」
「您輸給了一個大一的吹嗩吶的。」
「是。」
「您傷心。」
「不是傷心。」
「您是什麼。」
「我是」
「我不知道為什麼拉二胡。」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二十秒。
程一帆爺爺低聲一句
很慢的一句
「一帆。」
「您爺爺我七十六歲了。」
「您爺爺我七歲開始拉。」
「您爺爺我拉了 69年。」
「我跟您說一段話。」
「您說。」
「您不知道為什麼拉」
「就別拉了。」
「您去學別的。」
「您喜歡什麼」
「您去做什麼。」
「二胡」
「不是您的二胡。」
「是我的二胡。」
「您不要為了我」
「勉強拉。」
他第一次聽他爺爺說「別拉了」。
「爺爺。」
「沒問題。」
「您讓我別拉?」
「我讓您別為我拉。」
「您要拉」
「您為自己拉。」
「您要別的」
「您去找別的。」
程一帆指尖壓了一下眼睛。
沒哭。
只是揉了一下。
「爺爺。」
他沒接話。
「我想了想。」
「您說?」
「我可能想」
「做民樂評論。」
「我不想再上台。」
「我想」
「寫文章。」
「寫」
「為什麼曄的嗩吶能贏我。」
程一帆爺爺笑:
「一帆。」
「您去吧。」
「您去找張曄。」
「您讓他給您一個採訪。」
「您寫您的文章。」
「您寫完」
「發給爺爺我看一下。」
「行?「好。」。」
程一帆爺爺掛了。
程一帆抱著斷弦的二胡。
把二胡放在桌上。
抬手抿了下眼睛。
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給陸凱明發了一條消息
「陸主任。」
「我想加入民樂團。」
「不是當二胡手。」
「是當」
「記錄員。」
「我想」
「記錄張曄。」
「我想」
「記錄民樂團擴張的全過程。」
「我能加入嗎?」
陸凱明十秒後回:
「您去問張曄。」
「他說行就行。」
程一帆沒接話。
他抱起斷弦的二胡。
出 305琴房。
走到民樂團排練廳。
民樂團十三個人正在排練。
張曄在中央。
張曄抬眸望向見程一帆。
張曄停了排練。
走過來。
看著程一帆懷裡那把斷弦的二胡。
「程一帆。」他示意了一下。
「您的弦?」
「斷了。」
「您要」
「我想加入民樂團。」
「不是當二胡。」
「是當」
「記錄員。」
他想了三秒。
「可以。」。
「您加入。」
「您當我們的」
「民樂團第十五個人。」
「您記錄所有事。」
「您寫文章。」
「您發藍信。」
「您讓全世界知道」
「我們這十四個人在做什麼。」
程一帆抬頭看張曄。
程一帆這一輩子
昨天還想「我下次比賽贏回來」。
今天他想「我跟您一起做」。
「餵。」
「記下了。」
「謝謝您。」
「不用謝。」
「您來?」
「您坐第三排靠後。」
「我們今天排」
「孫維邦改的《二泉映月》。」
「趙建中老師在主二胡。」
「您看!」
「您寫。」
小調拈著一根斷弦,在指尖轉。
她轉得很認真,像在玩。
「宿主。」
「程一帆這把二胡斷弦不是巧合。」
「他爺爺十二年前那句『別為我拉』,我替您往帳上加 2000。」
她把斷弦繞到自己手腕上,像戴了一根細鐲子。
「宿主,我跟您講。」
「這根弦,不是它自己斷的。」
「是程一帆剛才換把那一下,用力太重。」
「他那一下是給您看的。」
「他想讓您覺得『您看,我連命都拉斷了』。」
「他裝。」
她把斷弦從手腕上摘下來,啪一聲扔回程一帆的二胡方向,像投飛鏢。
「壞人。」
「您剛才差點信他。」
「您差點對他笑一下。」
「您要是微笑,我跟您沒完。」
她瞪了張曄一眼,別過頭。
過了三秒她又嘟囔一句。
「可是您沒笑。」
「您讓他寫文章。」
「您讓他記錄民樂團。」
「您把他裝的那一下,轉成『您寫吧,寫真的』。」
「您這一步走得對。」
「我承認。」
「就一次。」
「您別得意。」
她耳朵又紅了一點,抱起小喇叭,轉身。
走兩步,又回頭。
「宿主。」
「我再告訴您一招。」
「程一帆下次再裝。」
「您不用回他。」
「您讓龐侯回他。」
「龐侯一句『對對對,您說啥都對』,比您說十句都管用。」
「龐侯不懂裝,龐侯把裝一接,裝就軟了。」
「您記下來。」
她說完這一句,月白小襖退一步,跑了。
民樂團從十四個人變成十五個人。
下個月二十號聽潮一樓公演
十五個人。
加上孫維邦如果到場
十六個人。
加上 Andrew如果到場
十七個人。
加上 Andrew不上台只聽的話
十六個人。
張曄抿了下嘴。喉結動了一下。
他伸出手:
「一,二,三」
民樂團十四個人(加程一帆在後排記錄)。
繼續排。
程一帆坐在排練廳最後一排。
他把那把斷弦的二胡放在椅子旁邊。
不再拉。
臂彎里捧著自己的筆記本電腦。
新建了一個文檔。
文檔第一句話他寫了五分鐘。
刪了。
又寫。
又刪。
最後留下一句
「當我七歲開始拉二胡的時候」
「我不知道我是為我爺爺拉。」
「今天我二十一歲」
「我知道了。」
「我不再拉了。」
「可是我開始寫。」
就這一段。
六句話。
程一帆抬頭。
看見前面趙建中在主二胡。
張曄在配嗩吶。
民樂團十二個人在分軌。
龐侯打鑔。
蘇晚棠握三角鐵。
程一帆第一次發現
這種「完整的合奏」
比他一個人在 305琴房拉《二泉映月》好聽。
不是技術上好聽。
是「心裡」好聽。
程一帆繼續敲鍵盤。
他寫
「浦音民樂團十三個人(現在十四,加上我十五)。」
「一個吹嗩吶的男孩。」
「一個 62歲的燕音二胡教授。」
「一個 19歲的湖北掃把男孩。」
「一個浦音民樂團第一個外援學生記錄員(就是我)。」
「他們今天在做一件四十年前燕音四個研究生沒做完的事。」
「今天我開始記錄這件事。」
「我把它寫成一篇長文。」
「題目叫」
「《孫維邦沒走完的路》」
「副標題」
「《一個民樂改革者四十年的等待》」
程一帆把第一段寫完。
保存。
抬頭。
民樂團的《二泉映月》第二段進了。
趙建中的二胡聲音很沉。
張這一位的吶很高。
高沉兩條線
交錯著走。
像 1985年燕音宿舍那個夜晚
孫維邦寫譜時
心裡那兩種聲音。
程一帆聽到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眼眶熱了一下。
她不敢看張曄。
他第一次「聽到了」民樂。
不是用耳朵聽。
是用心裡聽。
他笑。眼底一亮
第一次知道
他真的不需要上台。
需要的是
讓別人知道這群人在做什麼。
就這一件事。
夠他寫一輩子。
晚上八點。
排練結束。
民樂團十五個人散場。
程一帆抱著斷弦的二胡。
沒回 305琴房。
抱著二胡跟在張曄身邊走出排練廳。
張曄抬頭。
「程一帆。」
「好的!」
「您那把二胡。」
「弓子裂了。」
「弦也斷了。」
「您拿去鹿鳴修。」
「鹿鳴有顧守正老師的師弟。」
「他修二胡四十年。」
「您拿他名片。」
張曄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
遞給程一帆。
「他叫鄭師傅。」
「您說我讓您去的。」
「他會給您修。」
「不要您錢。」
程一帆愣。
「張曄。「是。」。」
「您怎麼這麼幫我?」
「您說我?」
「您淘汰我半決賽資格賽。」
「您今天還給我名片。」
張曄抿了下嘴。
「「可以。」行。」。
「您說錯了。」
「我沒淘汰您。」
「您自己淘汰了您自己。」
「今天您站起來。」
「您加入民樂團。」
「您不是輸。」
「您是換了路。」
「換路的人」
「跟沒換路的人」
「一樣在民樂這條線上。」
「一樣值得幫。」
程一帆仰頭。
他第一次被人這樣講。
接過名片。
抱著斷弦的二胡走了。
張曄目送他走出浦音東門。
程一帆這一輩子第一次抱著斷弦的二胡走出浦音。
不是去拉,是去修。
修完了不再拉,放在博物館一樣的位置。
記著。
他不知道。
浦海另一頭,有一個人也合上了燈。
合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