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趙建中的高鐵


  半決賽勝利第七天。

  下午兩點。

  浦海虹橋火車站。

  張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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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一弦,

  林小滿,

  三個人。

  抱著嗩吶和二胡。

  站在出站口。

  G7高鐵剛到。

  人群里

  一個白頭髮的老頭走出來。

  六十二歲。

  抱著一把二胡。

  二胡有點舊。

  琴杆上刻著兩個字

  「建中」。

  趙一弦舉手:

  「大舅!!」

  趙建中走過來。

  看見趙一弦。

  看見趙一弦旁邊那個抱嗩吶的男孩。

  「一弦。」

  「大舅。」

  「這是?」

  「張曄。」

  「您半決賽聽到那首《擁軍花鼓》的男孩。」

  趙建中轉身。

  盯著張曄,看了五秒。

  「張曄。」

  「您。」

  「您是吹嗩吶的。」

  「我大舅孫維邦」

  「他等的就是吹嗩吶的。」

  「趙老師?」

  「您?」

  「您說『大舅孫維邦』?」

  趙建中笑:

  「我大舅孫維邦」

  「我媽媽是孫維邦的妹妹。」

  「是孫維邦的外甥。」

  「燕音讀研」

  「是孫維邦推我去的。」

  「我後來」

  「跟孫維邦在 1985年」

  「一起在燕音宿舍」

  「改過那本譜子。」

  「我是那四個人之一。」

  他第一次知道

  孫維邦 1985年那四個改譜的同學之一

  就在他面前。

  「趙老師。」

  「您是。」

  「您是那四個人之一?」

  他示意。

  「您。」

  「您還在做民樂。」

  「我大舅那兩個去做生意的是另外兩個。」

  「還有一個去了美國。」

  「就我和我大舅」

  「還在做民樂。」

  「我大舅做協會副會長。」

  「我做燕音教書。」

  張曄仰頭看趙建中。

  他眼裡看不出來該怎麼回。

  「走!」

  「去浦音。」

  「我要看完整譜子。」

  「我要聽完整十三個人的排練。」

  「今晚不回。」

  「住浦海。」

  張曄笑:

  「行。」

  「我們走。」

  四個人,

  抱著樂器,

  出虹橋。

  下午四點。

  浦音民樂團排練廳。

  趙建中坐在排練廳最後一排。

  掌中托著自己的二胡。

  沒插話,

  沒指揮,

  就坐在那。

  張曄在前面帶練。

  民樂團十三個人排《二泉映月》。

  孫維邦改編版。

  第二遍。

  這次比上午順。

  趙一弦的主二胡。

  張曄的嗩吶配。

  林小滿的二胡接。

  龐侯的鑔第十二小節進來。

  蘇晚棠的三角鐵第十四小節加。

  全曲六分鐘。

  吹完。

  全場靜默。

  趙建中停下來。

  趙建中坐在最後一排。

  過了一分鐘。

  趙建中抬手

  從座位上起身。

  頭微動示意。

  直接抱著自己的二胡走到舞台中央。

  「一弦。」

  「大舅。」

  「您讓出主二胡的位子。」

  「我來。」

  「再吹一遍。」

  「大舅。」

  「您?」

  「您來主二胡?」

  他點了下。

  「我大舅 1985年改的這首」

  「我等著拉了 40年。」

  「今天」

  「我拉。」

  趙一弦讓出位子。

  趙建中坐到主二胡的椅子上。

  他抱著自己的二胡。

  他眼睛抬了一下看張曄。

  「張曄。」

  「您嗩吶。」

  「您配我。」

  「行。」

  張曄抬起右手:

  「一,二,三」

  趙建中的二胡

  進。

  他第一次在他大舅孫維邦改的版本上

  拉這首《二泉映月》。

  他拉的不是燕音那種規範版本。

  拉的是

  1985年那個夏天的夜晚

  孫維邦在桌前改譜子時候

  心裡那段「我不想做生意」的迴響。

  趙建中是孫維邦改譜子那個夜晚

  唯一在場的人。

  他這一輩子等了 40年

  等一個人

  願意按孫維邦的版本拉一遍。

  今天他自己拉。

  張曄的嗩吶配在趙建中的二胡上。

  的嗩吶不主動。

  的嗩吶只在趙建中需要的時候

  接上去一拍。

  民樂團十二個人。

  跟著。

  六分鐘。

  趙建中拉完最後一個音。

  趙建中的眼淚

  從他臉上流下來。

  趙建中六十二歲了。

  在燕音四十年。

  第一次在台上哭。

  民樂團十二個人。

  全坐著動。

  過了一分鐘。

  趙建中放下二胡。

  他擦了眼淚。

  他對張曄說

  聲音壓得極低

  「張曄。」

  「行。」

  「我大舅」

  「他的『未完成之路』」

  「我替他完成了一半。」

  「另一半」

  「您替他完成。」

  「您下個月二十號」

  「聽潮一樓」

  「您讓我也上。」

  「我跟您們一起」

  「上。」

  「趙老師。」

  「您上。」

  「您是民樂團第十四個人。」

  「我們帶您上。」

  趙建中微笑。

  他在燕音教過的所有學生

  都沒聽過他大舅孫維邦 1985年那本譜子的真版。

  今天浦音一個大一新生

  讓他完整地

  拉了一遍。

  趙建中在台下抹了一把眼角。

  他在燕音教過的所有學生第一次見他這一動作。

  他給張曄的演奏打了 9.7,是他評分史上的最高。

  他沒讓別人看見。

  小調坐在高鐵的椅背上,跟著風往前飛。

  「嗚,風過。」

  「趙建中老師上車了。」

  「宿主,接力賽開始了。」

  她散了。

  他仰頭看趙建中。

  正在抱二胡跟林小滿討論指法。

  六十二歲了。

  今天在浦音民樂團第一次找到了

  四十年前他在燕音宿舍里

  沒找到的

  那個「接力的人」。

  過了半秒

  張曄的手機震。

  是 Andrew。

  「Andrew Pollanen here。」

  「I『m flying to Shanghai next month。」

  「I want to attend your December 20 concert。」

  「Possible?」

  張曄抬臉朝向趙建中。

  「Sure. See you on December 20。」

  就一句英文。

  趙建中加入。

  Andrew要來。

  張曄扣下手機。

  趙建中跟林小滿討論指法。

  林小滿聽得很專心。

  趙建中講到第二十六小節時

  林小滿做了一個手勢。

  「趙老師。」

  「您說『弦走 3+5』」

  「是不是孫老師當年標的張力 0.4?」

  「您怎麼知道?」

  「張曄今早跟我念過。」

  「他翻譜子的時候」

  「把孫老師邊欄的中文都念給我們聽了。」

  「小同學。」

  「對。」

  「您這位張曄」

  「是民樂這麼多年最大的運氣。」

  林小滿低頭笑。

  靜默。

  張曄在旁邊聽著。

  沒插話。

  他第一次讓別人在他面前誇他。

  沒接。

  沒解釋。

  就那樣聽著。

  沒等他反應

  排練廳門開。

  孫維邦進來。

  孫維邦比趙建中老六歲。

  六十八歲。

  拿著手杖。

  走路有點慢。

  「維邦?」

  「建中。」

  「您來了?」

  「嗯。」

  就兩個字。

  趙建中放下二胡。

  走過去。

  抱了孫維邦一下。

  「維邦。」

  「您四十年沒見我。」

  「成!」

  「今天我們見了。」

  孫維邦沒接。

  就輕輕拍了拍趙建中的背。

  兩個老人。

  在浦音民樂團排練廳中央。

  抱了一下。

  沉默片刻。

  民樂團十二個人在旁邊看。

  沒人講話。

  龐侯抱著掃把。

  林小滿抱著二胡。

  張曄抱著嗩吶。

  他們第一次看到

  兩個 1985年的同學

  四十年後

  在 2026年的浦音民樂團排練廳

  抱了一下。

  就這一下。

  孫維邦鬆開。

  「建中。」

  「您今天就拉了《二泉映月》?」

  「拉了。」

  「您拉完了?」

  「拉完了。」

  「您哭了?」

  「哭了。」他應了一聲。

  「我四十年前在燕音宿舍欠您的那一遍」

  「您今天替我自己拉了。」

  「維邦。」

  「對。」

  「您欠我的不止這一遍。」

  「您還欠《賽馬》。」

  「您還欠《擁軍花鼓》整版。」

  「您欠很多。」

  孫維邦笑。

  「建中。」

  「成。」

  「都還。」

  「一首一首還。」

  「您拉一首。」

  「張曄吹一首。」

  「一起還。」

  四十年前那本譜子上的債

  今天開始還。

  張曄的嗩吶和趙建中的二胡

  在 2026年的浦音

  一遍一遍還。

  晚上七點。

  排練結束。

  張曄民樂團十三個人加孫維邦加趙建中

  十五個人,在浦音食堂二樓包間吃飯。

  孫維邦坐在張曄右邊,趙建中坐在張曄左邊。

  龐侯坐在最末位。

  龐侯吃了第七碗飯。

  羅瑞傑把毛肚全撈光。

  魯實剝了三隻蝦給孫維邦。

  「該。」

  孫維邦接了。

  勾了下嘴角。

  「張曄。」

  「您這位室友」

  「龐侯。」

  「他」

  「是您民樂團的福。」

  「對。」

  「我知道。」

  龐侯向上看聽到孫維邦說他的名字。

  滯了半秒。

  「孫老師?」

  「您。」

  「您說我?」

  孫維邦眉頭舒了一下。

  「小龐。」

  「您打鼓。」

  「您打得好。」

  「您不要丟。」

  龐侯眼眶又紅了。

  這是他第二次被人正經地肯定他的鼓。

  龐侯沒哭出來。

  龐侯只是端起汽水。

  「孫老師!」

  「乾杯!」

  「我打鼓!」

  「一輩子!」

  孫維邦舉起汽水。

  「咣。」

  十五隻瓶子撞在一起。

  桌子搖了一下。

  毛肚在鍋里翻了個身。

  張曄直起頭看天花板。

  浦音食堂二樓包間的天花板很低。

  白色的燈。

  勾了下嘴角曄笑了下。

  他記得今晚這一桌十五個人。

  趙一弦在他左邊一直沒怎麼說話。

  他偶爾抬眼瞄一眼自己大舅。

  趙建中坐在張曄旁邊。

  跟孫維邦聊得正起勁。

  趙一弦把自己面前的那碗湯往大舅那邊推了一下。

  沒出聲。

  趙建中沒回頭。

  手卻伸過去,把那碗湯接住了。

  手心裡有汗。

  擦了一下褲子。

  沒顯出來。

  這一晚他沒接到電話。

  那個不認識的號碼,沒再打來。

  手機扣過來,屏幕一直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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