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孫維邦的提前合奏


  孫維邦從燕京飛來的當天。

  周一中午十二點。

  浦海虹橋火車站。

  張曄,

  趙一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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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建中,

  三個人,

  抱著樂器。

  站在出站口。

  孫維邦從 G7出來。

  穿一件灰色西裝。

  抱著自己的二胡。

  二胡比趙建中那把還舊。

  這把二胡是孫維邦 1980年燕音入學第一年自己買的。

  46年。

  孫維邦瞥見外甥趙建中。

  孫維邦頓了頓。

  「建中。」

  「大舅。」

  「您怎麼瘦了。」

  「我四十年沒好好吃飯。」

  「我今天浦海吃頓好的。」

  趙建中笑:

  「行。」

  「我請。」

  張曄走過來

  「孫老師。」

  「您好。」

  「我接您。」

  孫維邦看著張曄。

  看了五秒。

  「餵。」

  「我從燕京飛過來」

  「為的是跟您」

  「合奏一遍。」

  「您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聽潮錄音棚」

  「今天下午兩點。」

  「我們三個二胡+您嗩吶。」

  「提前對一遍。」

  「行!」

  「我跟您去。」

  四個人,出虹橋。

  下午兩點。

  聽潮錄音棚。

  地下一層。

  張曄,

  孫維邦,

  趙建中,

  趙一弦,

  四個人。

  蘇晚棠在調音台。

  孫維邦坐到主二胡的椅子上。

  抱著 1980年的二胡。

  仰頭看張曄。

  「曄。」「我們吹我自己改的《二泉映月》。」

  「您嗩吶配。」

  「趙建中第二二胡。」

  「趙一弦第三二胡。」

  「蘇師妹錄音。」

  「我們今天先對一遍。」

  「我先起。」

  孫維邦的二胡

  進。

  他 40年沒演奏過這首。

  第一個音

  抖。

  他停了。

  他頭抬頭看張曄。

  「張「你。」我手抖。」

  「您先來。」

  「您起。」

  張曄嘴角動:

  「孫老師。」

  「您 40年」

  「您從頭到尾等的就是一時。」

  「您不要慌。」

  「您不用一遍就完美。」

  「我們今天到 12月 20號」

  「還有 25天。」

  「您慢慢練。」

  「我們都陪您。」

  孫維邦蹭了一下眼睛。

  沒躲。

  在張曄和趙建中和趙一弦面前抹。

  「張曄「老張。」 19歲」

  「您比我 60歲的人」

  「更穩。」

  他露出笑曄笑:

  「孫老師。」

  「我不穩。」

  「我是被您們帶穩的。」

  「陸主任。」

  「秦師父。」

  「顧守正。」

  「您。」

  「趙建中。」

  「何叔。」

  「韓世康。」

  「我媽媽。」

  「我妹妹。」

  「陳弦。」

  「民樂團。」

  「林小滿。」

  「林曉曉。」

  「林曉曉外婆。」

  「記憶中那個 2026的所有聽民樂的人。」

  「穿越後這個 2026的」

  「還沒遇到的人。」

  「您們一起帶的。」

  「我一個人」

  「不算穩。」

  孫維邦眉眼鬆了。

  孫維邦的眼淚

  慢慢

  停。

  「張曄「老張。」再說一遍。」

  「您們」

  「一起」

  「帶的。」

  孫維邦閉眼。

  他手往上抬

  抱起二胡。

  「一,二,三」

  這次他沒抖。

  他拉。

  他的嗩吶

  接。

  趙建中的二胡

  補。

  趙一弦的二胡

  托。

  四個人。

  孫維邦改的《二泉映月》

  1985年燕音宿舍那個夏天的夜晚

  第一次完整地

  在 2026年浦海聽潮錄音棚

  響起來。

  六分鐘。

  蘇晚棠在調音台。

  蘇晚棠沒操作。

  她抹眼淚。

  六分鐘結束。

  孫維邦放下二胡。

  孫維邦安靜下來。

  過了三十秒。

  孫維邦開口一句

  很慢的一句

  張曄「小張。」首。

  「我 40年」

  「『未完成』」

  「今天」

  「完成了。」

  「不是 12月 20號上國家級衛視」

  「才完成。」

  「今天」

  「我們四個人」

  「錄音棚里」

  「完成。」

  張曄沒出聲。

  「孫老師。」

  「您 12月 20號」

  「是給全國數億觀眾的。」

  「今天這個」

  「是給您自己的。」

  孫維邦伸出手

  他拍了一下主角的肩。

  「張曄「餵。」。」

  「您讓我」

  「感覺」

  「我 1985年那一夜」

  「我應該堅持下來。」

  「沒堅持。」

  「 26歲去做評委了。」

  「後悔了 40年。」

  「但是今天」

  「我不後悔了。」

  「因為您」

  「走了我沒走完的路。」

  「孫老師。」

  「您堅持了 40年。」

  「您是一直堅持的。」

  「您當評委」

  「您也是民樂。」

  「您今天的二胡」

  「跟您 26歲」

  「一樣穩。」

  小調坐在 1985年那行牆上的字上面(現在沒有那行字了,她替張曄看著)。

  「宿主。」

  「孫老師錄完那句『我不後悔了』。」

  「四十年沉睡,現在醒著。」

  四個人,出錄音棚。

  浦海十一月底的下午。

  陽光透過錄音棚的天窗。

  孫維邦在錄音棚門口停下。

  他對張曄低聲一句

  張曄。「餵。」下。

  「我今天晚上」

  「請您們四個人」

  「吃飯。」

  「我請。」

  「我四十年沒請人吃過飯。」

  「今天我請。」

  「您們帶上」

  「您們最想帶的人。」

  張曄眨了眨眼。

  「行!」

  「我帶」

  「陳弦。」

  「我帶」

  「我媽媽?」

  「不帶。」

  「我媽媽在小城。」

  「我下次專門接她來浦海。」

  「今天」

  「我就帶陳弦。」

  孫維邦笑:

  「行。」

  「陳弦。」

  「古琴的那位。」

  「我聽過您的『無名+1』。」

  「我也想聽她。」

  張曄沒出聲,晚上六點。

  浦海的一家小炒店,不是燕京路口那家。

  是浦海本地的老字號。

  孫維邦訂的包間。

  六個人坐。

  張曄坐 C位,孫維邦在張曄右邊。

  趙建中在張曄左邊,趙一弦在趙建中左邊。

  陳弦在張曄右邊的右邊。

  陳弦今天沒帶古琴。

  帶了一束小菊花。

  遞給孫維邦。

  「孫老師。」

  「您好。」

  「我是陳弦。」他沉默。

  「您是張曄說的」

  「坐第三排第七位子的。」他沉默。

  孫維邦接過菊花。

  他沒收到過學生女朋友送的花,趙建中也沒。

  趙一弦沒,張曄沒。

  唯獨孫維邦今晚收到。

  「陳弦。」

  「您坐這裡。」

  「您今天就是民樂團第十七個人。」

  「跟程一帆一樣。」

  「您不上台。」

  「您坐第三排。」

  「您看。」

  「您聽。」

  「您給張曄燈塔。」

  陳弦低頭笑。

  沒接話。

  她抬眼看張曄。

  張曄點頭。

  陳弦坐下,沒出聲話。

  第一次跟這麼多「大人」坐在同一張桌前,她緊張。

  可是她緊張時候不抖。

  她緊張時候會更安靜。

  張曄在旁邊看著。

  他喜歡陳弦的也是這一點。

  菜上來,六道菜。

  孫維邦點的,都是簡單的家常。

  沒有海鮮。

  沒有山珍。

  就是小炒肉小炒肝小炒青菜曄笑張曄笑。嘴角動了一下,不留痕跡

  他第一次在浦海見過這種「老一輩」點菜方式。

  趙建中舉起酒杯。

  「孫大舅。」

  「今晚」

  「您 40年的『未完成』」

  「喝一杯。」

  「清楚了。」

  六個人舉杯。

  張曄舉的是橙汁。

  19歲不能喝酒。

  陳弦也舉橙汁。

  「咣。」

  六隻杯子碰在一起。曄笑曄笑。眉眼鬆了一下,幾乎看不見

  他在浦海跟這群人吃了很多次飯。

  每一次「咣」

  都是不同的一群人。

  今晚這一群

  六個人

  最完整。

  晚飯吃了兩個小時。

  孫維邦講了 1985年燕音宿舍那個夜晚的細節。

  四個研究生抱著各自的樂器,宿舍里沒有椅子。

  四個人坐在床沿,孫維邦在桌前寫譜。

  吳慕青在床邊吹笛子。

  顧守正在另一張床邊拉二胡。

  程明遠在窗邊按口琴。

  四十一年了。

  孫維邦今晚一句一句講。

  講到顧守正那一段

  孫維邦停了三秒。

  「張曄。」「餵。」「您老師顧守正」

  「那一夜他頷首示意。」

  「他只是拉。」

  「拉了一整夜。」

  「拉的是」

  「他媽媽過世前給他唱過的一段鄉謠。」

  「沒有曲名。」

  「他自己改的二胡版。」

  「後來這一段」

  「他沒拉給任何人聽過。」

  「他到今天」

  「可能只跟我們三個人講過」

  「他媽媽是怎麼過世的。」

  他第一次知道

  顧守正小時候媽媽早逝。

  他從來沒問過。

  顧守正從來沒說過。

  可是 1985年燕音那個夜晚

  顧守正用二胡講了一整夜。

  「孫老師。」他沒說話。

  「您講完了。」

  「我懂了。」

  「您們四個人」

  「1985年那一夜」

  「都把自從頭到尾子最重的事」

  「放進了那本譜子。」

  「今天我吹的不是您一個人的『未完成』。」

  「是您們四個人的。」

  「張曄。他點了下。。」

  「您 19歲」

  「懂這件事。」

  「值。」

  一句話,沒多說。

  包間外的服務員推門進來。

  「您們結帳他沒說話。嗯。」

  孫維邦付了錢。

  不用學生掏。

  不用張曄掏。

  六個人出店。

  浦海十一月底的夜。

  風更冷了。

  風裡沒有桂花了。

  桂花終於謝了。

  十一月底的浦海。

  該是沒桂花的時候。

  張曄目光移向天。

  天上有一顆星。

  就一顆。

  這顆星不算亮。

  可是活到現在張曄記得今晚這顆星。

  記得孫維邦講到顧守正的時候停了三秒。

  記得陳弦今晚送的小菊花。

  記得六隻杯子那一聲「咣」。

  都記得。

  晚飯吃完,孫維邦走了。

  路過浦音東門那兩棵銀杏的時候

  他停了三十秒。

  無人留意。

  沒人知道

  1985年的那個夏夜

  他在燕音宿舍牆上寫的那行字

  今晚他想起來了:

  「四十年後,我要聽見自己寫的譜被吹響。」

  四十年到了。

  夜裡有風。

  風從窗縫吹進來,紙邊動了一下。

  沒人去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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