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程一帆的第一篇文章


  周二早上九點。

  浦音民樂團排練廳。

  張曄到排練廳。

  他剛走進門。

  程一帆抱著筆記本電腦迎上來。

  「張曄。」

  「程一帆。」

  「我寫了第一篇文章。」

  「您要看嗎。」

  「您發給我看。」

  

  程一帆把電腦遞過來。

  文章標題

  《為什麼一個吹嗩吶的大一新生能讓全國數億人聽見》

  副標題

  「記浦音民樂團 19人組合」

  張曄愣。

  「您。」

  「您把聽潮一樓那場」

  「寫到文章里了?」

  他輕輕應了。

  「我從半決賽那一天寫起。」

  「寫到孫維邦」

  「寫到 1985年燕音宿舍」

  「寫到 22年前韓世康的低音」

  「寫到我自己」

  「『我爺爺讓我拉二胡 14年」

  「我自己今天斷了一根弦』。」

  「我都寫。」

  張曄翻文章。

  八千字。

  文章不誇張。

  文章不『高級』。

  文章就是

  「我望見的

  張曄民樂團十九個人

  過去三十六天

  的所有故事。」

  文章里寫了

  龐侯凌晨四點熬薑湯,羅瑞傑睡眠話喊女神。

  魯實「該」,趙一弦的大舅趙建中坐高鐵來。

  蘇晚棠通宵改企劃案。

  林小滿代理民樂團帶練。

  吳慕青從燕音轉學的『家裡』兩個字。

  沈知衡(浦音版)八歲羨慕二胡。

  周允文擦笛子的水印。

  趙一弦補低音。

  沈蕪拍板。

  張曄右手中指零點四秒(程一帆問過張曄,張曄承認了)。

  媽媽玩具小喇叭。

  妹妹張暄16千赫茲耳朵。

  秦師父耳朵上別根沒點的煙。

  南山公園林曉曉外婆十秒清醒。

  陳弦古琴《空山新雨》。

  孫維邦 1985年改的譜子。

  趙建中 40年燕音教書。

  韓世康 22年前的舊嗩吶。

  1996年燕音 22年前的那個老周(田傑智的老同學)。

  田傑智咬了一下嘴唇,沒說話。

  何俊明的業績對賭協議。

  陸凱明 22年前的和聲老師身份。

  顧守正一個人的古琴。

  Andrew Pollanen從美國發來的「Interesting」。

  所有的事都在文章里。

  八千字。

  張曄看完。

  他抹了一下眼睛。

  「程一帆。」

  「好的!」

  「您。」

  「您把所有人」

  「都寫進去了。他低低應了。。」

  「我沒漏。」

  「您。」

  「您怎麼知道」

  「龐侯凌晨四點熬薑湯?」

  「我半決賽那天早上五點到浦音東門」

  「我瞥見龐侯」

  「他穿睡衣給您遞保溫杯。」

  「我那時候在遠處。」

  「我看見了。」

  「您。」

  「您半決賽那天早上五點」

  「為什麼在浦音東門?」

  「我那時候想去拉二胡。」

  「我那時候輸不甘心。」

  「想去琴房搶早。」

  「眼裡映入您。」

  「撞見龐侯。」

  「看見您拿保溫杯。」

  「那時候」

  「心裡想」

  「『這小子有人替他熬薑湯。」

  「我沒有『。」

  「我那時候就開始動搖。」

  「我沒等多久」

  「資格賽之後」

  「我就斷弦了。」

  張曄抿了下嘴。喉結晃了晃。

  很輕的一下。

  「程一帆。」

  「可。」

  「您這篇文章」

  「您發哪裡。」

  「我發藍信公眾號。」

  「我也發知乎。」

  「也發簡書。」

  「把所有可以發的地方」

  「都發。」

  「您不發」

  「不能不發。」

  「您發。」

  「您今天發。」

  「不等 12月 20號。」

  程一帆笑:

  「我馬上發。」

  他點發送。

  八千字。

  「《為什麼一個吹嗩吶的大一新生能讓全國數億人聽見》」

  上線。

  時間

  周二上午九點零三分。

  沒等他反應

  張曄的手機震。

  不是程一帆,不是何俊明。

  不是孫維邦。

  是陳弦。

  「張曄。」

  「陳弦。」

  「您。」

  「您看程一帆的文章了?」

  「剛看完。」

  「我媽也看完了。」

  「我媽在朋友圈刷到。」

  「我媽給我發消息」

  「『那個吹嗩吶的男孩」

  「值得』。」

  他笑容浮上。

  「陳弦。」

  「您媽媽」

  「我什麼時候」

  「能跟她見一面。」

  「您下周來我家吃飯?」

  「您帶嗩吶?」

  「帶。」

  「我給您媽媽吹一段。」

  陳弦笑:

  「收到。」

  「下周三晚上。」

  「我家。」

  一秒後

  張曄的手機又震。

  這次是蘇晚棠。

  「張曄!!」

  「程一帆的文章」

  「一上午閱讀量 800萬!」

  「上熱搜了!!」

  「#張曄民樂團十九人#熱搜第二!!」

  張曄合上手機。

  他目光移向排練廳。

  民樂團十九個人陸續到。

  龐侯抱掃把

  「張哥!!」

  「我!!」

  「我上文章了!!」

  「『龐侯凌晨四點熬薑湯『!!」

  「我!!」

  「我媽剛給我打電話!!」

  「義父千秋萬代!!」

  羅瑞傑

  「對對對!!」

  「我也上了!!」

  「『羅瑞傑睡眠話喊女神』!!」

  「我!!」

  魯實

  「該。」

  「我也上了。」

  「『魯實該』。」

  「三個字。」「收到。」曄笑張嘴角揚停不下來。

  小調坐在程一帆的筆記本電腦上。

  她把腳懸在鍵盤上方,不敢踩,怕鍵盤碎。

  「宿主。」

  「一上午 800萬閱讀。」

  襖子在風裡散了。

  他對程一帆開口一句

  「程一帆。」

  「您」

  「不再當二胡手。」

  「您當我們 19個人的」

  「『文字記錄員』。」

  「您每寫一篇」

  「您讓全世界」

  「再看到 19個人。」

  程一帆用袖子按了按眼下。

  無人留意。

  民樂團十幾個人都在排練廳各自的角落。

  龐侯還在喊「您是神」。

  羅瑞傑還在喊「沒錯的」。

  魯實在剝橘子。

  趙一弦在調二胡。

  林小滿在記譜。

  程一帆仰頭看張曄。

  「張曄。他沒說話。。」

  「我下一篇」

  「準備寫什麼。」

  「您寫。」

  「您不要預設。」

  「您今晚」

  「您回宿舍睡。」

  「明天早上」

  「您望見什麼」

  「您寫什麼。」

  「您不要『選題』。」

  「您讓生活告訴您寫什麼。」

  張曄抬手按了一下程一帆的肩。

  就一下。

  這第一次拍一個非民樂團演奏成員的肩。

  程一帆活到現在第一次被一個吹嗩吶的男孩

  拍肩。

  這一下

  算合作儀式。

  一秒後

  這位的手機又震。

  這次不是熱搜。

  不是陳弦,不是蘇晚棠,是孫維邦。

  張他點了下。「收到。」

  「程一帆的文章」

  「我看完了。」

  「他寫得好。」

  「他寫到 1985年燕音宿舍那一段」

  「寫到我跟顧守正吳慕青程明遠四個人」

  「他沒寫錯。」

  「他寫得真。」

  「孫老師。」

  「您不生氣」

  「他寫到了 1985年?」

  「不生氣。」

  「他寫得對。」

  「我四十年沒人寫。」

  「他寫了。」

  「值。」

  一句。沒再說。

  孫維邦掛了。

  張曄直起頭看排練廳。

  民樂團十九個人。

  加孫維邦加陸凱明加顧守正加韓世康加何叔加 Andrew

  加他妹妹張暄

  加他媽媽

  加陳弦

  已經不止十九個人。

  民樂的「未完成之路」

  不是一個人走的。

  是一群人走的。

  是越來越多的人。

  張曄笑浮上曄笑。喉結動撩動了一瞬即逝

  排練繼續,十九個人+程一帆敲鍵盤的聲音。

  孫維邦改的《賽馬》第四段,他的嗩吶高音。

  趙建中的二胡補。

  龐侯的鑔在第十二小節進。

  這一次 0.55秒。

  又快了 0.05。

  張曄嘴角勾起。

  龐侯今天會再練 0.5。

  十二月二十號之前

  他自信能練到 0.5。

  就在這時

  主角的手機又震一次。

  這次是顧守正。

  「老師。」

  「曄。」

  「程一帆的文章我看了。」

  「您不生氣」

  「他寫到您的古琴?」

  「不生氣。」

  「他寫得克制。」

  「他沒寫過頭。」

  「他寫『顧守正一個人的古琴』。」

  「七個字。」

  「夠了。」

  「他懂分寸。」

  「老師。」

  「可。」

  「謝謝您。」

  「不用謝我。」

  「您 12月 20號」

  「吹好。」

  「我陪您。」

  顧守正掛了。

  他的「老師們」

  今天三位主動聯繫他了,孫維邦。

  陸凱明,顧守正。

  都告訴他「程一帆這篇文章可以」。

  都告訴他「12月 20號我陪您」。

  夠了。

  張曄抬手指尖觸了一下胸口的紙條。

  紙條還在。

  今天他第一次明白

  「您不是去參賽的。」

  「您是去告訴全國人。」

  「民樂還活著。」

  這三句話

  今天兌現了一半。

  十二月二十號

  兌現另一曄笑

  張曄嘴角揚底亮了一下,幾乎看不見

  民樂團十九個人繼續排。

  孫維邦改的《賽馬》第五段進了。

  嗩吶高音+二胡低音+笛子小調+大堂鼓+三角鐵+拍板。

  六種樂器,十九個人。

  一首曲子,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走。

  沒人落隊。

  沒人搶拍。

  沒人獨自炫技。

  就這一個方向。

  1985年燕音宿舍四個研究生沒走完的那一段

  2026年浦音民樂團十九個人在排練廳

  替他們走完,不是炫給評委。

  是補完一段未完,張曄抿了下嘴。

  沒留下聲響。

  今天最值。

  程一帆壓低了頭,咬了一下嘴唇。

  她寫完字才意識到手心裡出汗。

  程一帆在排練廳最後一排合上筆記本。

  她從背包里抽出一支新的鋼筆。

  鋼筆的筆帽是黑色的。

  她在自己採訪本的封面寫了一行字。

  沒人看見她寫的是什麼。

  她自己看完唇角動了顫一顫。

  合上本子。

  沒聲音。

  夠了。

  夜裡有風。

  風從窗縫吹進來,紙邊動了一顫一顫沒人去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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