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陳弦的家
孫維邦請客的當晚。
周一晚上六點。
張曄站在浦音東門外。
他穿一件深灰色襯衫。
沒抱嗩吶。
穿的是不上台的衣服。
等陳弦。
浦音東門口有一棵銀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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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杏底下昨天掃地阿姨忘了清的一堆葉子。
張曄蹲下來。
揀了三片。
夾在他隨身的筆記本里。
這是開學那天龐侯送他的筆記本。
龐侯說嗩吶演員要隨身帶本子記每場感覺。
張曄記了一百一十次。
陳弦六點零二走出來。
她今天不抱古琴。
穿一件淺色毛衣。
走過來,只是看著。
就在張曄旁邊站著。
過了三秒。
張曄輕聲開口
「走!」
「我們打車。」
「孫老師訂了東岸那邊的一家川菜。」
「您不能吃辣?」
「能吃。」
「我小時候我外婆是四川的。」
「我家有人吃辣。」
張曄咽了下口水。
「陳弦。」
「對。」
「您今天」
「穿這件」
「比抱古琴的時候」
「好看。」
陳弦靜默。
她把頭低下。
耳朵紅了一片。
說完不再說「好看」
她耳朵紅了一分鐘。
計程車來了。
司機姓劉。
劉師傅五十多歲。
劉師傅一上車就開音響。
音響放著的是《擁軍花鼓》。
張曄愣了一下。
這首是他的。
無名馬甲的第二首。
劉師傅看後視鏡
「兩位聽這首歌嗎。」
「我女兒天天放。」
「她說這個吹嗩吶的厲害。」
「她以前不聽民樂。」
「現在她每天都聽。」
「她媽嫌吵。」
「她說媽您別管。」
襖子在風裡散了。
他露出笑
陳弦看張曄。
眼睛裡有光。
張曄的手抬臉朝向窗外。
浦海夜景,遠處的燈。
近處的桂花。
「陳弦。」
他低低應了。
「您家裡」
「知道您今天跟我吃飯嗎。」
「知道。」
「您。」
「您怎麼說的。」
「我說」
「『跟一個吹嗩吶的同學吃飯』。」
「我媽說」
「『是張曄嗎』。」
「我說」
「『是』。」
「我媽說」
「『吃飯別太久,十點之前回』。」
曄笑笑:
「您媽認識我?」
「她不認識。」
「她看華夏音樂預告。」
「她在朋友圈刷到您的《擁軍花鼓》。」
「她記住了您。」
她退了。
張曄指尖壓了一下臉。
「陳弦。他點了下。。」
「您媽媽」
「她對我什麼印象。」
「她說」
「『那個吹嗩吶的男生」
「眼睛不躲。』」
「『眼睛不躲』?」
「對。」
「我媽」
「判斷一個男生」
「就看他眼睛躲不躲。」
「您不躲。」
「她說您行。」
沒出聲。
「陳弦。」
「您爸爸呢。」
「我爸爸過世了。」
「我十二歲。」
「陳弦。」
「抱歉。」
「不用。」
「他走那年我學古琴。」
「他一輩子喜歡古琴。」
「他沒走之前」
「在家彈一段《廣陵散》。」
「我跟著學。」
「他走後」
「我學了八年。」
「我現在大二古琴專業。」
「媽說」
「比我爸」
「彈得穩。」
張曄仰起臉曄手腕抬一下抿了下眼眶。
沒抹到,沒流。
「陳弦。」
「晤。」
「您爸爸」
「他」
「也是『未完成之路』。」
「他」
「您替他走完了」
「一半。」
「另一半」
「您將來跟我」
「一起。」
陳弦沒應。
把臉轉向窗外。
耳朵又紅了。
她過了三十秒才說:
「老張。」
「對。」
「您說話」
「您。」
「您比上學期」
「成熟一點了。」
她不在那了。
張曄露出笑容:
「上學期」
「我只敢」
「讓您塞紅繩到我袖子裡。」
「現在」
「能跟您說」
「『一起』。」
陳弦點頭,她頷首。
劉師傅在前面咳了一聲。
劉師傅說:
「兩位是浦音的吧。」
「知道。」
「我女兒明年高考。」
「她想考浦音民樂系。」
「她嗩吶學了三年。」
「老師說她有天分。」
「她媽不讓。」
「她媽說民樂不能養家。」
她退了。
張曄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
名片是陸主任前幾天給他的。
名片上印著
「浦音民樂系民樂團團長」。
張曄簽了字遞過去。
「劉師傅。」
「讓您女兒考。」
「考進來我帶她。」
「民樂能養家。」
「我十九歲。」
「民樂養我和我媽。」
劉師傅愣了三秒。
接過名片,頷首示意。
又開了一段路。
到東岸的時候劉師傅說:
「這趟車不要錢。」
「您下車。」
「我回去告訴我女兒」
「今天她爸」
「拉過那個吹嗩吶的。」
襖子在風裡散了他露出笑面露笑:
「劉師傅。」
「要錢。」
「您不要錢。」
「您女兒來浦音之後」
「知道她爸不要錢」
「她會覺得欠我。」
「她不要欠我。」
「她要憑自己。」
「您收錢。」
襖子在風裡散了。
張曄把車費遞過去。
劉師傅接了。
劉師傅沒再說話。
車走了。
六點半,麻辣居。
孫維邦訂的包間,包間不大。
牆上掛著一幅成都老照片,桌上有一壺花茶。
花茶冒著熱氣。
孫維邦,
趙建中,
趙一弦,
張曄,
陳弦,
蘇晚棠,
六個人。
蘇晚棠是他的「加號」,她今天主動報名來。
說她想認識陳弦,說「未來的嫂子要見見」。
張曄差點把茶噴出來。
蘇晚棠跟陳弦第一次同桌。
主動把椅子搬到陳弦旁邊。
從包里摸出一根頭繩遞過去。
「陳弦同學。」
「您頭髮掉了一根。」
「我借您。」
「扎一下。」
陳弦愣,接過來。
低頭扎頭髮。
扎完仰頭。
蘇晚棠笑:
「您比張曄說的好看。」
「張曄說您『穩』。」
「我看您『穩里有甜』。」
「我喜歡您。」
陳弦擱下。
陳弦耳後泛紅了。
張曄在桌子另一頭捕到。
低頭喝茶。
把臉埋在茶杯里。
孫維邦先開口
「陳弦同學。」
「您好。」
「陳老師。」
「我聽過您的『無名+1』。」
「您古琴。」
「穩。」
「您將來」
「願意」
「跟我們一起做民樂團嗎。」
她仰頭看張曄。
讓她自己決定。
「孫老師。」
「您讓我」
「加民樂團?」「知道。」
「您。」
「我加。」
就兩句。
我加。笑了容浮上張笑了
「陳弦。」
「您。」
「您今天加了民樂團。」
「您是第十九個人。」
「您不上 12月 20號那場」
「您怎麼決定?」
「我上。」
「我跟你們」
「一起。」
張曄手抬起
他在桌子下面
握了一下陳弦的手。
就握了一下。
陳弦沒抽手。
把頭轉向窗外。
耳後泛紅了。
蘇晚棠在旁邊把頭轉開。
她假裝看牆上那張成都老照片。
嘴角彎起來。
在桌子下面給張曄發了一條簡訊
「張曄千秋萬代。」
「我也想找個同桌。」
曄的手機震了一下。
看了一眼。
差點笑出聲。
孫維邦笑:
「好。」
「民樂團 19個人了。」
「我們 12月 20號」
「國家級衛視」
「全國數億觀眾」
「19個人。」
「這是最大的一次。」
趙建中舉杯
「我大舅 1985年」
「那一晚他想做民樂復興。」
「他沒做成。」
「四十年。」
「今天他在這桌。」
「加上張曄。」
「加上陳弦。」
「我們家四代二胡」
「今天看見」
「民樂的明天。」
趙建中說完抹眼睛。
抹得很慢。
小調把陳弦的古琴弦輕輕撥了一下。
琴沒響。
她笑:
「宿主,陳弦正式加入民樂團了。」
「古琴+1。聽潮一樓 19人陣容確認。」
她飄走了。
他目光移眸望向陳弦。
陳弦也在抬眸他。
兩個人,垂目。
就對視一秒。
這一秒
比上學期那杯焦糖奶茶
比所有的「明天加油」紙條
都重。
孫維邦在桌子另一頭舉杯
「來。」
「我們五個人一杯。」
「敬 12月 20號。」
五個人舉杯。
沒人說話,
就一杯,
喝完。
張曄放下杯子。
低頭看自己的右手中指。
屈一下。
慢了零點四秒。
他沒動。
抬頭看陳弦。
在跟蘇晚棠說話。
笑。嘴角動了一下。
這是張曄今天第一次見陳弦笑出聲。
張曄記下來。
他把這一刻記在心裡。
他把筆記本從口袋裡摸出來。
那三片主路兩邊的樹葉還在裡面。
他在最後一頁寫
「12月 6日。」
「陳弦笑了一次。」
「她加了民樂團。」
「她是第 19個。」
就這四句,
寫完合上,
放回口袋。
包間外有人推門。
服務員端著一盤水煮魚進來。
魚湯紅的。
辣椒堆成一座小山。
辣味沖鼻。
蘇晚棠先伸筷子。
夾一塊魚放到陳弦碗裡。
說:
「嫂子。」
「您先吃。」
「四川人吃辣不怕。」
「我們浦海人怕。」
「您先。」
陳弦沒回。
陳弦看張曄。
張曄應了一聲。
陳弦吃了一口。
不辣。
她笑:
「還可以。」
蘇晚棠笑:
「那您家的辣」
「比這個還狠?」
「狠。」
「我外婆做的辣」
「我媽都不能吃。」
「我媽是江蘇人。」
「她嫁了我爸」
「才學了吃辣。」
「我爸是四川人。」
她藏起來了。
張曄在桌子另一頭聽。
聽陳弦說「我外婆」。
聽陳弦說「我爸」。
今天這桌飯。
張曄第一次知道陳弦的家。
蘇晚棠在他對面笑了一下。
她抬眼瞄了張曄一眼。
沒揭穿。
只是把面前的醋瓶往陳弦那邊推了一下。
陳弦沒接。
陳弦低頭吃麵。
蘇晚棠又笑了一下。
這一次她跟林小滿交換了一個眼神。
林小滿也笑了。
這一晚他沒接到電話。
那個不認識的號碼,沒再打來。
手機扣過來,屏幕一直暗著。